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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流江村晚上哪有站大街的|档口收档后的一碗热粥

现在晚上九点半过,江村大道两边连狗都少见。卖完最后一批塘鱼的阿强,把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还剩两条瘦草鱼。他蹲在车边抽完半根烟,起身去肥婆粥档要了碗及第粥。老板娘肥婆用铁勺敲着锅沿,冲外头喊一句:仲唔收档?天冷,边个企街啊。

这句“企街”,在江村话里就是站大街。早年不是没人站,但站的不是靓女,是鱼贩、菜农、等散工的外来工。现在你去问后生仔,他们只识得“站大街”系抖音里嘅手势舞。老辈人唔出声,因为嗰段历史,唔系乜风光事。

九十年代,大鱼塘边的“人市”

1997年我头一次来江村,下渡口那棵榕树根须拖地。凌晨四点,树底下一溜蹲着二十几个人,人手一把扁担或铁钩。他们不叫站大街,管这叫“企塘基”——塘基就是鱼塘边的土埂。塘主连夜起鱼,天亮前要装车发去广州芳村,缺人手,现雇现结。

站大街的人分三拨。

  • 本村闲散后生,帮称鱼、搬冰,一晚赚三十文,够买两包红双喜。
  • 广西、湖南来的短工,住桥底砖棚,专干下水塘拉网的力气活。
  • 几个中年妇女,带塑料凳和保温壶,给塘主烧水泡茶,顺带缝补鱼篓。

没有招牌,没有喇叭,全靠嘴巴喊。塘主拎着防水电筒一照,人就围上来。价钱喊定了,跟着走,活干完,钱给现。有个月,台风“碧利斯”预报过境,塘主怕鱼浮头,晚黑九点就开始招人,一晚上捞了两万斤。那天站塘基的人,脚趾头泡到发白,第二日照样出工。

千禧年后,路灯亮了,人散了

2005年,村里把土埂硬化成水泥路,装了两排太阳能路灯。灯光白花花的,照得人影短。鱼塘改建成标准化的“四大家鱼”养殖基地,老板们装了增氧机和自动投料机,临时工的需求少了一半。站塘基的人,慢慢挪到了村口牌坊下边。

牌坊下边有间小卖部,老板叫添叔,卖汽水和五香花生。添叔的柜台上常年放着一本《南粤水产养殖手册》,书页卷了边。他说:

以前我哋企街,系等人家畀一口饭。后来路灯太亮,企得唔自在。再后来,大家有手机,喺微信群里睇工,边个仲企街啊。

确实。2012年智能手机普及后,江村的大街小巷贴满“鱼塘工友群”二维码。群里发一个定位,早上六点准时开工,银仔结数用转账。站大街这件事,从上世纪延续下来的生存仪式,变成了“唔好阻住人哋揾食”的交通规则。

现在夜晚的江村,靠什么站住

再往近些说,2021年我陪老友回去看他的旧屋,屋前塘口已经填平,起了栋电商仓库。晚上七点半,仓库门口十几辆电动三轮排队装货,发的是预制菜和调味鱼干。开车的大多是三十来岁本地人,穿着冲锋衣,把手机架在车头看导航。有人等装货时,蹲在轮胎边刷短视频——跟当年蹲塘基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特意走了一趟老街。供销社原址改成社区饭堂,下午五点半收炉。饭堂卷帘门边,新装了块电子屏,滚动播放“反诈提醒:陌生链接唔好点”。没有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倒是隔壁公园的长凳上,坐着七八个老头,人手一个收音机听粤曲,听到《帝女花》那句“落花满天蔽月光”,有人跟着哼出声。

其中一个老头姓梁,七十三岁,手里攥着个不锈钢茶缸,缸壁上刻着“江村三队 1989”。他告诉我,这辈子站过最久的街,是1979年分田到户那年,站在广珠公路边等拖拉机拉化肥,从早晨站到日头偏西。

“后来自己买了摩托车,去勒流圩上买料,就不用站了。”梁伯拧开茶缸盖,热茶蒸汽蒙在眼镜片上。他才不管什么电商仓库。他只知道,九点过,头班夜班车进站,车灯扫过路面,干干净净的,连片鱼鳞都少见。

原来站大街的地方,现在夜里值班的是两棵细叶榕。风来的时候,气根轻轻晃荡。牌坊顶上的灯箱亮了,写着一排新字——“江村渔晚观光带”,下边挂了个二维码,扫码是导览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公厕、两个停车场,还有一家新开的认养鱼塘。

我扫了一眼,没点进去。

外堤上的赶路人和手电筒

顺堤围往西走五十米,靠近水闸那段路,晚上偶尔还能见到人影。那是从杏坛过来的骑手,电动车踏板上绑着送宵夜的保温箱。他们不在哪儿久留,只是路过。水闸边有盏旧探照灯,当年防偷鱼用的,现在半挂着,风吹来,灯壳撞上铁柱,哐当一声。这响声,比任何提醒都真。

一个骑手停车解手,车灯没关,照亮了脚边一块水泥碑。碑上刻着“1998年水毁重建”几个字。碑旁草丛里,有一双被泥糊住的解放鞋,鞋带系成死结,像是自己脱下来的,又像是跑丢了,直接掉进沟里。

骑手照了照,没看仔细,踩两脚油门走了。那鞋一直留着,跟这“站大街”的名头一样,没人特意清走,也没人再提起。

有人清早挑着两筐菜芯经过,筐沿的露水打湿裤脚,他会停下瞄一眼那双鞋,又走自己的路。

面条摊支起来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两丈远。有人喊,落单唔系事,入嚟坐低先食碗粉。路灯底下,除了偶尔飞过的蚊子,只剩树影子自己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