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野水沟一条街|顺坡走一趟,买齐一天吃用
昨儿个吃完早饭,我拎着布袋从观音桥那边过来,沿着建新东路的坡往下走。九点过一刻,日头刚爬上楼房顶,照得野水沟一条街的水泥地泛白。这条街不算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占满了,但东西两头都通着大路,人顺着坡下去,步子自然就快了。
我在这片住了三十来年,野水沟一条街的脾气我摸得清楚。规矩很简单:早上五点半到八点是菜市,八点到十二点是日杂,过了晌午,街面上就剩修鞋补锅的摊子还在守。今儿来得不算晚,卖菜的两排架子还支着,水珠挂在莴笋叶上。
菜摊边的买卖
坡口第一个摊是张孃的,她在这卖菜卖到第五个年头。摊面用四块木板搭成,底下垫着两个油漆桶。这个月莴笋一块五一斤,本地芹菜两块,带泥的萝卜按个卖,一块一个,不管大小。我蹲下挑萝卜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拿手机拍了张照,张孃说:“拍嘛,好多人都拍,说我这摊子有老重庆的样子。”
姑娘问哪种菜适合煮汤。张孃站起来,从脚边塑料盆里拎出一把豌豆尖:“这个,掐尖的,煮汤清甜要。”又问多少钱,说三块钱,不称,直接一把拿好。姑娘付了钱走了,张孃转过头跟我讲:“现在年轻人肯自己做饭的不多了,她连着来三天了。”
我买了两个萝卜,一个番茄,共四块五。付款的时候看到摊角有个旧收音机,上面贴着2011年的标签纸,但还能响,正在放评书,音量开得小,混在叫卖声里头刚好听见。
坡中段的日用铺
走到斜坡中间那截,路两边都是卖杂货的。铁皮棚子底下挂着塑料盆、竹刷把、扫帚、晾衣杆,还有一排红塑料桶干净得反光。这个位置以前是两家卖活鸡鸭的,2016年整街整治后才改成日用品铺子。如今气味干净多了,但老主顾买东西的习惯没变——还是先问价,再捏一捏,货比三家才下手。
陈老板在右边第三间开店,铺面不大,堆到房梁的货。他卖一种烧水壶,铝的,底厚,烧起来声音闷响,八十块。之前卖过不锈钢的,便宜十块,但买的人都返回来换铝的,说水嗌起来没有怪味。他店门口摆一张方桌,放一块牌子和一卷透明胶,刻章的师傅隔一天来一回,占了桌子一角干活。
我问他:“今天刻章来不?”
他说:“来,十一点到。你写字那套工具要修不?”
“不急,我那把刻刀还能用,钝了蹭几下就好。去年你帮我换的刀柄,还结实。”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机油,拧开盖让我看:“这个剩不多,你拿回去滴两下就行。”
我从野水沟一条街过,基本只需要停两个地方:买菜,买零碎东西,再往前走一段,到老茶馆坐一会儿。剩下的,像针线、搓衣板、煤炉用的通条,全在这半条坡上了。
修鞋摊和周围的固定人物
再往下走二十步,左边有个修鞋摊,是个姓刘的中年人经营。架子支在那快八年了,三轮车改的,车斗搭一块木板,边上挂着大小不等的鞋楦和几卷不同颜色的线。刘师傅修鞋要价不贵:上胶粘底五块,换拉链八块到十五块,看他要用多少材料。有一说一,他粘的鞋底用大半年不走线,这功夫不是新开的店能比较的。
他老婆在旁边摆个毛线摊,以前在印染厂上班,下岗以后就做这个。很多住附近的老太太拿着起球的毛衣来找她,织一个边十块钱,包括拆了重织的线。在野水沟一条街上,这种搭配不稀奇:夫家修鞋、婆家织补,干了小十年。
今天我还看到旁边多了个卖竹器的,不知道是哪来的新脸孔。问了两句,说是北碚过来的,拉了十几只筲箕和篾条篮子,大的二十,小的十二。他不大叫卖,就坐那用小刀劈篾,削出细细的长条来修一只篮子沿口,旁边放一瓶老干妈和半个凉馒头。
斜坡最后十几米,连着一条横街,摆了三桌打长牌的老人。他们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不下刀子就出来。桌布压在砖头底下,茶杯或者搪瓷缸放在脚边。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草帽的老哥正把牌往外拍得啪啪响,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堆。
时间在这条街上是被物件卡住的
你看那些摊子,用的称有两把:一把老式提秤挂着,一把电子秤放台面上。结算的方式也两套:现金和微信扫码都收,但零钱盒子总是放到最靠边的角落,里面几块硬币,谁都用不惯手机刷那三两块钱的方向,多数人还是习惯把零钱放进盒子,再自己找补。
街边的电线杆上钉着一块信箱木板,写着几家人名字,大部分字迹被雨淋花了,只有最后一户“罗家”还能认清楚。木板的右下角钉了颗钉子,挂一串钥匙,不知道是谁的,但在我看到它的这几年,它一直挂在那儿,没取下来过。
野水沟一条街不算长,认真走完要不了十五分钟,但你要是每条摊子停下来摸一摸,问一问,等你买完东西抬头看,差不多快到午饭点了。今天我就是这样,买了萝卜番茄,给刻刀加了油,跟修鞋刘师傅说了会闲话。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卖竹器的摊子前,那个北碚来的年轻人在一只新筲箕底面用烧过的篾片烫了一个小符号,指着告诉我:“做个记号,卖出去的东西我知道是不是我家做的。”
我问那是什么记号,他说是小时候在爷爷竹器作坊里看会的一个花样,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
我说好看,他笑了笑把筲箕放回一大摞干竹条中间。我就往回走了,坡还是那个坡,风吹起来的时候,野水沟一条街的塑料棚布哗啦两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