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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如何接待客户的技巧|二十年手艺人的走访笔记

腊月里我照例去城南老巷收旧漆器,路过一间挂着“便民理发”木牌的小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三元刮脸”红纸,里面暖烘烘的,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弯腰给一位老大爷修面。我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看她手法。她左手拇指按住剃刀背,右手腕子悬着,刀锋贴着皮肤走,像在水面划船。

老大爷走后,她招呼我坐下喝茶。我说我是来收物件的,顺道躲躲风。她笑了笑,把剃刀泡进酒精杯里,说:“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光是剪头修面,每天进门的客人得有十几位。你说的那个‘怎么接待’——我问你,你见过修面前先看客人指甲的手艺人吗?”我摇头。她伸开手,虎口上的茧子结成了硬壳。

我跟她聊到日头偏西,中间先后进来了三个客人。一个老头要剃光头,一个中年妇女要焗油,还有个年轻人只修鼻毛。她每接待完一位,就用塑料盆接水洗手,然后拿白毛巾把台面擦一遍,连碎发碴子都拢进小簸箕。我注意到她有个习惯,客人坐稳后,她会先用手指碰一下对方的颈窝——不轻不重,只碰一下。

“这是试皮温。”她见我盯着看,“冬天进门的人脑门发凉,夏天进来的人后颈汗湿,你直接下刀子,客人会一激灵。先摸一下,你就知道该用热毛巾捂多久,该从哪个方向起刀。”

第一点:眼睛要落在客人后脑勺上

她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绿漆布的,翻开来全是铅笔记的日期和圆圈。“新客人进门,我从不问‘剪多短’。你看他头发分缝在左边还是右边,脖子上的衣领磨痕是单边还是双边,还有他脚上穿的鞋。穿布拖鞋的附近住户,进门就往里走,熟门熟路;穿系带皮鞋的办事路过,坐下会先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她指指墙上挂的价目板:

项目价格耗时
单剪四元二十分钟
刮脸修面(全套)五元五角四十分钟
焗油(自备膏)手工费三元五十分钟

“你看这张板子,写了二十多年,没涨过几次价。但价目上没写的是——第一回上门的客人,我多送一道按肩。按肩不是真给你揉,是把手搭在肩上停三秒,让他知道钱花在哪儿了。老客就不用,动作快了反而见外。”

第二点:工具摆位有讲究

她的理发椅是铸铁的老式款,旁边并排放着三个搪瓷盘。头一个盘里是夹子、卡子、海绵块,第二个盘里是两把剪子、一把削刀,第三个盘里永远是湿毛巾叠成方砖,盖着白纱布。我观察了一下午,她拿工具的顺序从不乱。

“瓷盘边沿擦干净,不滑手。剪子开口朝里,刀刃朝自己——这不是怕伤客人,是万一客人忽然扭头说话,你手里的尖刃不会对着他眼皮。海绵块每次用完就扔,不攒。剪好的碎发用海绵沾水捺到盘底,不用嘴吹。嘴一吹,头发末子扬起来落回客人的耳廓里,人家痒得慌。”

她顿了顿,倒了两杯茶,茶叶是碎末,水色淡黄。

“还有一件事。客人头顶有灯泡,人家坐的是亮处,我站在暗处。灯泡烤久了,客人脸上发红,我能看见他颧骨上冒油。这时就得剪快些,油皮的人耳朵根容易痒,你帮他捋一下耳轮,能省得他伸手去挠——他手一抬,你剪子就得停,来回停三次,这活计就慢了。”

“接待这件事,说穿了就是让客人觉得他坐的这把椅子比他自己家的木头板凳稳。稳了,他才肯把后脑勺交给你。”

第三点:话头怎么起、怎么落

有个年轻皮货商进门,坐下来只说“剃短”,然后掏出半包烟放在台面上,没抽。她先用热水喷壶润他发根,剪了十来下才开口:“进货回来的皮子,收得抖一点,别折。”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去收皮货了?”她指指他袖口的胶带印,上面沾着一点铁锈色粉末。

“我不问‘最近忙什么’,那是戳话篓子。客人的身份都写在身上,你说对了,他当你会相面,下回专门来;说错了,他就笑笑,也不恼。但有一条,头三分钟内不说孩子,不问工作。你递了热毛巾,叫他把眼镜摘了,闭眼,这时候就只管手上的活,别管他眼皮底下流不流眼泪。”

我临走前,她给最后一个客人修面。那个客人大概是睡着了,头慢慢往前点。她没有叫醒他,用左掌托住他下巴,把脑袋轻轻扶正,刀照样走。修完左脸,她把热毛巾换了一面,覆在他鼻梁上暖了五秒,然后说:“好了,擦把脸。”客人迷迷糊糊睁眼,照了照镜子,扔下五块钱走了。

她拿那把剃刀在帆布条上蹭了两下,刀刃发出很轻的“沙”声。窗外巷子里有人吆喝卖豆腐,三轮车压过石板路,砵子磕得叮当响。那把剃刀收进木盒之前,她拿手指肚在刀锋上横着划了一下,没划破皮,然后用棉签沾着酒精,把那根手指也擦了。

她看见我的漆器篮子,问:“你收的那个老妆奁盒子,边上的铜活儿松了没?松了拿来,我屋里有小铜丝,给你绷两圈。”我说今天的件儿不收,改天来。她说好,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她冲了冲茶碗,没再说话。那半块塑料价目牌在门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背面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鱼尾巴上滴着红颜料,被水汽洇得起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