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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洗荤哪家好|从矿工澡堂到羊肉馆子的三十年寻味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大同老城鼓楼西街的“二柱羊杂”门口,看见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一碗红油羊杂,就着刚出炉的胡麻油饼,吃得额头冒汗。他碗里的羊肺切得厚薄不均,但吸饱了辣油,颤巍巍地闪着光。旁边桌的退休矿工老陈放下筷子,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二柱,你家的带骨羊肉,还是用七十年的老汤卤的不?”后厨传来勺碰锅沿的脆响,没回答。老陈扭头对我说,就这家,他吃了二十三年。

大同人管“吃羊”叫“洗荤”。这个词从小就在矿上流传。我爸八十年代在口泉矿当掘进工,下井前必须吃一顿重油荤腥,说是给身子贴“防寒膜”。那时候矿上食堂的师傅手艺糙,大块羊肉扔进铁锅,撒一把花椒和干辣椒,咕嘟咕嘟煮到脱骨。工人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煤堆旁啃骨头,油顺着手腕流到袖口,结成黑亮的一层。那是大同洗荤最初的形态——不求精细,只求顶饱扛饿。

真正让“大同洗荤”变成一道考题的,是九十年代末矿区改制那阵。卖羊肉的摊子一夜间冒出来二三十家,从操场城街到小南街,遍地都是“爆炒羊杂”“红烧羊蹄”的木头招牌。可一碗下去,有的肉柴得像劈柴,有的膻味冲鼻子。我那时刚跑社会新闻,骑着二八大杠,兜里揣个小本子,一家一家记。记得最清楚的是西花园那家“李记铜锅”,老板是内蒙古卓资县人,他发明了个讲究——羊肉必须在下午三点前下锅,用大同本地的弱碱性井水,加上口泉捏碎的花椒芽。那个月我吃了十七顿羊杂,到最后舌头上全是辣椒的灼痛感,但心里有了个谱:洗荤这事,三分看肉,七分看水。

可“好”的标准,在矿区老百姓嘴里有另一套说法。去年初冬,我跟着老陈去矿务局附近的洗煤厂家属院,他说要带我去尝个“私房洗荤”。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土巷,最里头是一间砖砌的平房,玻璃上全是哈气。推开门,屋里两张圆桌,一桌人在等“退骨肉”,一桌人在啃“羊拐筋”。老板姓郑,以前是矿上食堂的大师傅,退休后就在自家院子支了个灶。他的诀窍是头一天用黄酒和黄芪把羊肉腌透,第二天凌晨三点起来煮,撇沫的功夫至少四十分钟。那次吃到的羊头肉,瘦肉部分粉嫩如桃花,皮却咬得动、嚼得香,半碗蒜泥醋汁里滚过,肉味从鼻腔里窜出来,那种满足感,比后来在酒店吃的任何一道精致羊排都来得实在。

饭桌上我听了个故事,说是2003年非典那阵,矿上封闭,买不到鲜肉。郑师傅找冰库托关系搞来半扇冻羊,结果解冻方法不当,肉色发暗。他说那天的客人全是矿上抬架工,干了一夜活,饿得眼睛发绿。按照老法子,他多加了半碗芥末和一把孜然,愣是把冻肉做出了炭烤的香。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吃完后,咂着嘴说了句:“比医院的输液管都救人。”——这话糙,但在他嘴里,“好”就是能让人把命续上。

这些年“大同洗荤哪家好”的回答一直在变。开饭店的人走马灯似的换,有的把羊杂做成“精致小份”,盘子里铺着生菜叶,一份卖四十八块;有的学成都串串,把羊肉切成拇指盖大小,穿在竹签上。但老客人都有个执念:好洗荤必须能看见整块带骨羊肉浮在汤面上,骨肉相连处还带着一丝没剔净的油膜

上个月我在北关小区门口,碰见一个推三轮车的后生,车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掀开,里面是整只羊头在奶白色的汤里沉浮。他报价每碗二十五块,附赠一块烤黄米糕。我问他用了多少种香料,他嘿嘿一笑:“料多了抢味道,我就放盐、姜和干辣椒,加了几颗山楂解腻。”那是三年前郑师傅对面的那家店,如今郑师傅的平房拆了,据说搬到了云冈沟口的新住宅楼里。后生说,郑师傅去年中风后手抖得厉害,再也没法半夜起来撇沫了。

我端着那碗羊头汤蹲在轮胎旁,汤面上浮着几粒茴香。旁边一个老太带着孙女,小女孩咬了一口羊眼睛,腥得直皱眉,老太按住她的手说:“好东西,吃下去就不怕冷了。”她抬头看了看三轮车上的幌子,又问后生:“明天还出摊不?”后生说阴天不出,晴天才出。老太踌躇了一会儿,说那我要一个生的羊腰,回去煮给老头吃。后生从锅里捞出半只温热的羊腰子,用尼龙袋套了三层,递过去时笑着补了一句:“拿回去别用冷水冲,直接搁进开水里滚一滚就行。”老太走远了,那孙女的手被攥在大人手里,一步一回头,正望见锅里新翻上来的一根羊排,骨头表面还沁着血水。明天若是个大晴天,这根排,估计会烂在某个人的牙齿之间,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