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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约老阿姨|三伏天巷口竹椅上的下午茶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我在忙什么,还能忙什么——住在老城南这片,每天下午三点一过,太阳斜到西墙,我就拎着搪瓷杯出门。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最近绕着我住的那条巷子,附近约老阿姨聊天喝茶,成了我一天里最要紧的节目。

第一回:巷子口的竹椅阵

你记得前年我搬来时,你说这地方太旧。可旧有旧的好。七月初那天,我路过解放巷与胜利街的交叉口,供销社老墙根底下,并排放着六把竹躺椅,靠背磨得发亮。三位穿碎花短袖的阿姨正摇着蒲扇,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膝盖上摊着个铝饭盒,里面码着半盒椒盐酥饼。

“小伙子,站那儿晒不晒?”她冲我抬了抬下巴。我这才发现自己挡了穿堂风。赶紧让开,又忍不住问:“阿姨,这饼哪儿买的?”

草帽阿姨叫周今凤,退休前是棉纺厂食堂的。她说椒盐酥饼是巷子尽头那家老潘糕饼铺的,做了四十年,每天只出一炉。她把自己那块掰了半个给我,油纸托着,椒盐的咸香混着猪油味,饼皮嗦嗦往下掉。就这一口,我算正式搭上了附近约老阿姨的日常路线。

周阿姨说话快,带着苏北口音,讲她儿子在苏州安了家,闺女嫁去无锡,老伴前年走了——她拍拍竹椅扶手,说这把椅子是给老伴留的位子,天热了,人也要出来透口气。

第二回:小阁楼里的针线笸箩

后来熟了,我跟着她去过趟老宅翻晒衣裳。她家在澡堂巷14号,一座两层砖木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二楼朝北的阁楼堆着樟木箱,她打开其中一只,翻出一叠蓝印花布包袱皮,裹的是几件半新的棉袄和一条灯芯绒裤子。

“这都是老陈你丈母娘年轻时候穿的,我姐姐嫁人那年送的添箱。”她小心地抖开一件青灰色褂子,领口有细密的手工盘扣——那扣子做得真紧,一粒粒像小蚕茧。她指指墙角一个圆口竹篮,里面针线笸箩放着顶针、几绺彩线、两把黄铜剪刀,还有本竖排的《家常菜谱》,油渍渗进封皮。

“我们那时候,东西坏了就缝缝补补。不像现在,裤脚长一寸,直接扔掉。”

她说这话时,手没停,拿湿毛巾把一件花呢外套上的灰擦了又擦。我从那堆旧物里翻出个掉漆的搪瓷缸,缸底窑变出一圈焦黄——她笑了,说那是1978年厂里发防暑降温茶的杯子,缸里茶叶渣子沉了厚厚一层,她老伴用烧碱泡了一个星期才弄干净。

这趟回访让我意识到,附近约老阿姨这件事,表面上聊的是吃喝,底子里翻的是人家几十年的日脚。每回掀开一个箱盖、抖开一块包袱布,就有一层灰扑扑的光阴落下来。

第三回:一碟霉干菜和半张药方

前天傍晚,我在巷口又碰见周阿姨,她正在煤气灶上收一锅霉干菜烧肉,铁锅烧得冒烟,她把一个白搪瓷盘扣在锅上,从缝里塞进两根干辣椒。看见我,招招手:“晚上来,每人一碗。”我自然没客气。

等饭的工夫,她掏出个薄薄的蓝皮本子,是当年从街道卫生所抄来的生姜红糖方子,下面用钢笔誊了几行小字:三伏天,勿贪凉,老寒腿贴炒盐布包。字迹是那种老式斜体的钢笔字,有些笔画洇开了。

吃饭时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一副给她老伴。一碗霉干菜烧肉用陶钵盛着,油亮亮的,配了半碟凉拌马齿苋和两瓣大蒜头。周阿姨给我倒了点自家泡的杨梅酒,说:“你跟前几任房客不一样——他们看到我这把年纪,总绕道走。偏你能坐下来听我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我们聊到八点半,巷口的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一条条晒衣绳的影子上。她指着对面二楼一户窗台养满茉莉花的人家,说那家的阿姨姓魏,年轻时在剧团抄谱,现在每天傍晚都在窗边拉手风琴。正说着,那边的窗户里果然飘出几小节琴声,曲子是《友谊地久天长》,拉得断断续续,但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完整些。

我站起身告辞,周阿姨叫住我,掀开屋角一只小砂锅,里面是温着的半锅绿豆百合汤,她盛了一搪瓷碗给我:“带着,明朝还碗。碗别忘了。”

我走在铺着石板的巷子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拎着她塞给我的两块生姜。头顶晾着的衣服水珠滴在肩上,凉凉的。远处老潘糕饼铺打烊的卷帘门哗啦落下去,周阿姨的窗户里透出一盏白炽灯的光,她肯定又坐回竹椅上,拿湿毛巾去擦那只掉漆的搪瓷缸了。

等回头我把那半只灰巾盘子里的椒盐酥饼给你捎两个尝尝,你吃了就知道,这地方的老阿姨,一个个都是从灶火里滚过、从针脚里钻过来的,跟她们旁边坐一坐,比喝什么茶都回甘。等你得空,过来亲眼看看。

顺颂夏安。

友 阿顺

七月二十九日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