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北城约妹妹|一张旧公交月票牵出的周末约定
去年收拾书房,我从一本《安徽文学》旧刊里抖出一张硬纸片。是2009年的合肥公交月票,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模样清瘦,扎着马尾,正是当年住我楼下的那个小姑娘。她叫小敏,父母在双墩集贸市场卖豆制品,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月票上盖的钢印已经花了,可背面她用水笔写的一行小字还清楚:“周日去北城,和姐姐一起。”那个“姐姐”,是我女儿。
那几年我女儿在合肥学院读师范,周末常回北城老房子看我。小敏比我女儿小六岁,放学了就蹲在我家院门口写作业,橡皮擦掉了就捡起来继续用,短得只剩指甲盖大。女儿看她可怜,骑车带她去北城世纪城转转,给她买一支两块钱的绿豆冰棒。一来二去,小敏管我女儿叫“姐姐”,两个人约好了每周日见面,风雨无阻。
合肥北城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楼挨着楼。没有高架桥,没有地铁八号线,长丰路两边都是油菜地,零散几家卖黄鳝的、修自行车的摊子。要进城,得先坐45路到卫生科,再换乘232路。小敏家舍不得每天花四块钱坐公交,我女儿就把自己多余的月票副券撕下来给她,一月一张,正好够四个周日。
一张月票的来回账
月票背面印着红色小字:本票限本人使用,涂改无效。小敏每次都把照片往虚线框里贴得规规矩矩,生怕检票员看出来。有一次下大雪,她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鞋袜全湿透了,上了车,司机盯着她那张旧月票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本人。
她后来跟我女儿学了一招:把月票装在透明的塑料卡套里,故意露出这一角,另一角压在校徽底下,司机的视线被校徽引开,就不多看了。我女儿说这是“技术性遮挡”,不算逃票。小敏嘿嘿笑,说那她也要考合肥师范学院,以后赚了钱,每个月都买正价月票。
2010年5月,小敏她爸去批发黄豆,三轮车翻在合水路沟里,人没大事,但买豆子的两万块钱货款全打了水漂。那阵子小敏不来我家写作业了,我女儿也没问她原因。到了周日下午,我女儿骑车到小敏家豆制品摊前,二话没说放下一包旧的数学辅导书,里面夹着一张新的当月月票。辅导书扉页写着一行字:下周日老地方见,换我给你带冰棒。
小敏她妈一边切千张一边抹眼泪,说这闺女碰到你们,是她的福气。
北城的三种等法
人和人的约定,是要分地方等的。我女儿大学毕业那年,小敏刚上初二。
- 小敏在45路底站的车棚下等,靠着铁柱子,数经过的乌龟车(当地人对小三轮的称呼)轮子印。
- 我女儿在阜阳路桥的报刊亭边上等,手里拿一本《读者》,翻到哪页看哪页,反正封面朝外,小敏老远就能认出来。
- 我在老房子的院门口等,泡一壶最便宜的六安瓜片,看两个丫头前后脚推门进来,一个喊“叔叔”,一个喊“爸”。
北城那两年管得严,公交公司查月票照片查得厉害。小敏脸上长了青春痘,照片和本人对不上号,有次被扣住要罚款。她急中生智,掏出随身带的百雀羚油膏,当场抠一点抹在鼻尖上,对检票员说:“我这是过敏肿了,要不去医院开个证明?”检票员让她下次带证明来,那趟车她是走了两站路才坐上的。
回来后她把这事讲给我女儿听,两人笑得直不起腰。我端着茶杯路过,听见女儿说:“你这么会应付人,以后干脆考警察学院,专抓逃票的。”小敏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的白色回力鞋帮子已经洗得发毛,她说:“我不要抓逃票的,我要让北城的车都免费,像那个合肥北城约妹妹的公益活动一样。”她说的其实是那阵子媒体上提的“北城约客计划”,话传到她耳朵里走了样,可意思一样:让城里城外的人常走到一块儿来。
| 时间 | 等的方式 | 等的结果 |
| 2009年冬 | 月票+校徽 | 等来两根融化一半的冰棒 |
| 2012年春 | 自行车+书包里的辅导书 | 等来一塑料兜豆皮和一碗豆浆 |
| 2014年夏 | 动车里手写的小纸条 | 等来一个考取北城实验中学的消息 |
小敏考上高中那年,我女儿去了上海读研。临走前,小敏把自己攒的十二张公交月票副券叠整齐,用橡皮筋扎好,塞进我女儿行李箱侧袋。她说:“姐姐你看,从合肥北城约妹妹开始那周,一直到上周,每张都在。”纸片被翻来翻去摸得发毛,四角的圆角都起了絮。
后来呢
前年我搬回北城住,电梯里碰见一个穿交运制服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摞新的IC卡刷卡终端使用图。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先认出我来,喊了一声“叔叔”。是长大的小敏,在公交集团做线路调度员。她胸牌上贴着标准的工装照,眉眼比月票那张清晰,笑起来嘴边有个小酒窝——月票上被白斑啃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嘴的位置。
我回家翻出那张旧月票,照片边缘还有一道圆珠笔印,那是当年我女儿画的小箭头,指向小敏的头顶,边上写了一句只有她们俩看得懂的话。墨水褪成浅蓝,但这个周日的下午,我从窗台望下去,45路新车经过路口,窗户里晃过一张年轻的脸。不是她,也会是另一个赶着去赴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