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市区还有城中村吗｜老周巷子拆到一半的墙头上蹲着三只橘猫
下午四点半，我拎着两斤菱角从吉和市场出来，拐进盆塘沿那条巷子。头顶的塑料棚布漏下一束光，正好打在一个铁皮信箱上，上面还用白色油漆写着“王记卤味”四个字，下面的电话早已打不通了。巷子尽头，原来的老供销社门面房拆了一半，露出赭红色的砖缝，砖缝里塞着几根芦竹芯，那是早年搭丝瓜架剩下的料。
你问芜湖市区还有没有城中村？这话得分片说。镜湖周边的旮旯里确实还剩几截尾巴，但大多是断头巷。真正成片成块、还带着生活味的，就得往南边的弋江桥底下去找。
弋江桥下的碎片聚落
从花津桥拐下去，沿青弋江南岸走一截，快到与仓津桥之间的河滩地，有一大片2000年前后人自发垒起来的二层小楼。屋顶是蓝色铁皮拼的，墙体多用水泥砖，外墙连面砖都省了。楼与楼的间距不到两尺，抬头只能看到被晒衣竹篙切割过的“一线天”。
这一片属于元山社区的一半。早先“打拼”潮来的做车床的、焊不锈钢的、供应老街煤店的租户，如今大都搬去了白马山那边的安置小区。剩下的多是守房子的人——
- 做蜂拥电瓶车修理的老漆，门口堆着十七八个拆散的电机，电瓶壳摞成垛，露天的摩托报废了十年，排气管里长出了马齿苋；
- 李家父子贩腌制的雪里蕻，后院木板下压着红色搪瓷盆，盆沿磕了好几个缺口，听说是孙家小儿子八岁那年踢的；
- 剩下的是两口丧偶的退休纱布厂师傅，白天在门外画青花面碗。傍晚拉着四轮的折叠滑轮车去凤凰美食街后巷的夜市卖绿豆饴。
那天傍晚，我晃到桥墩底下倒数第二排的“欣谊百货”，店门口的电灯杆上贴着两张打印的过渡性公告，已经被梅雨天闷发了霉。女店主用一种带地气的口吻叫住了我，从里屋抽出一条积压的泡桐木矮板凳，问我是不是来看落头的。她念叨说：
想听热闹。可这拆字还是黄蚂蚁本子的，昨傍晚大暴雨漫桥了，你东边能看到青弋江水糊墙根边冲出一道老渠痕——那是八九年的时候筑的样貌，水痕最上面那道，斜斜的还露出半截白地。
又说她隔壁的对门原来是有名有姓的铁观音冲泡店，每逢周五下午就下象棋，人端来小板凳到桥上，屁股压得木板皱的。现在放炮劈鞭炮，把店搬到了对岸的上长街那边去了。可偶尔还能见到一个压扁发黑的纸杯随水飘到埠头。
所谓“城中”究竟还剩哪一根神经？
说实话，真正的城中村，是要满足那片土地还没有被全部圈进条块式的街巷道连接市政污水管的范围的。现在的南瑞新城边有片用印花白布围起来的，不属于“市区”的村庄户沟；说是乡镇村里的土地权属纠缠。而城北的大砻坊纺织园区周边，这两年涌起来一处不大不小的陈磨兜零散工棚区。
那个区域的房屋有一点出格：墙面用的是原色的泡沫水泥砌块，也没有接固定的水煤气，而是七家担了一口老青砖井，磨筒上印着“良坊”的商标凹痕。井旁摆了个塑料压水头，“噜”一声响就可以抽出桶麻绿色的井水。
| 方位 | 成型年份 | 日常可见度的信号物 | 状态标记 |
| 元山侧滨河段 | 1997前后 | 沿塑料雨棚搭出一截三梯 | 约三排完整，内搬而外壳朝春的十分稠密 |
| 芜纺仓储厂衔接的炉屋巷 | 2003巷内西延吞成L带倒角 | 铁扉踏板上用紫色啫喱笔写作业的孩童款 | 电表卡改装共享只水电费合并 |
| 钱家山周边新涂漆外围村内腔子 | 2014翻建了一排 | 花圃码着印泥胎试汤的白瓷杯 | 过渡，已满居住三证两年弱证无 |
细节的比任何规划文书有分寸
上个月我连着去了三天东边那截，沿着“秀清巷子往出四十米顶着旧的砖改厂车队了”的方向走，左数第三间还是能见到挂着的“利民冲条箍圈”牌子。老汉拿着电筒钳草草的圈板浇泥。正往那一垒泡暖瓶壳的窗户里注入塑胶管子，水管头用两层绿胶带崩紧。靠里贴的一副对联是癸巳年写的了，每逢小雨就漏出一道水痕加深到角花边缘——日子就是这么留在村子里的。
某根断的热水管横在砖牙口处，“叮”一下就滴出一注清冷透亮的冷水，潮得边边的土发芽了一层藓。
你仔细琢磨一圈，如今所谓的“市政建成区的空白”，其实拼的半是多权属挂在各家各自的宅基地上。
当然也要提一件——去年入梅时下连阴，浇突了村西南那片老瓦顶，平时只有几羽麻雀落子。有人当场请了市政维保队的卡车载了一绞管子水泵来排水。他们折进去时弄破了一口用石棉瓦封的旧手压井。用下来的那半截筒，拧开路沿水嘴，露出锈死的一字槽连杆凿进去的空隙里有几张“电苑”售票根卷搁脆腐着。始终没人曾钻回家清楚插了接。
再去望最后一抬落丈吧
今早去时，那一家锁着门的布艺织行李外面的枇杷树正垂着青果子，剥开的皮在正午的闷灼气下有点清甜的臭味。墙角那人昨晚烤苞米的炭灰还团着淡淡红线，邻居阿姨坐在他家门槛中踩着一只旧的“伍丰福滋”麻毛布袋系鞋带。从我站的那只看过去，桥墩边新放了一筐腌制紫毛条菜——那帮晒的人把老瓮绑在水檐深沿儿上待你叫他称就好——实际上却是满坑围子的情形了，让人想起卖早点收摊回码头灌肺汤时候挡人客道的蒲箩斗。
我照旧走回那根湿泥管的旁斑。横里有线雷斜划过檐沿划了我半壶水映过来的墙上豁隙一直淌。天色渐稠得满片沉云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