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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清江浦区按摩|二十年手艺人记这行当的变与不变

下午四点,里运河边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我送走今天第五个客人,老张,他趴在按摩床上打了半小时呼噜,起来时说脖子轻松多了,往我柜台扔了张五十的票子,骑电动车走了。我坐在门槛上歇气,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透。这间铺子,在清江浦区花街的巷子深处,开了整整二十年。从三十岁干到五十岁,我这双手,拇指关节微微变形,指肚上的茧子比鞋底还硬。可说来也怪,越是干得久,越觉得这行当的水深得很,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我老家在淮阴乡下,二十岁出头跟村里人去南方厂里打工,流水线上站了三年,腰肌劳损,疼得夜里翻不了身。厂门口有个盲人推拿店,五块钱一次,我去了半个月,居然好了大半。那师傅姓周,安徽人,他说我手上有灵性,不如跟他学。我那时年轻,想着总比在厂里强,就拜了师。学了一年多,师傅说你可以自己干了,我便回了淮安。

那是2003年,清江浦区还没现在这么热闹。我在花街租了间门面,月租三百块,一张窄床,一个木头柜子,柜子里放着红花油、正骨水,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人体穴位图》。头三个月,一天来不了两三个人,我急得嘴上起泡。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多是巷子里的老街坊,修自行车的王大爷,卖早点的刘婶,他们腰酸背痛了,就溜达着过来让我捏捏。那时候收费便宜,全身按摩十五块,局部十块,一天能挣五六十块就算不错。

这行的规矩,是手要稳,心要定。我师傅教我,先摸骨,再理筋,后顺气。摸骨不是玄乎事,就是用手掌感受肌肉的紧张程度,哪块硬得像石头,哪块松得像棉花,心里要有数。理筋讲究力道渗透,不能浮在皮上,要沉到肉里。顺气则是最后收尾,用掌根沿着脊柱两侧轻轻推,让客人觉得浑身通透。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干了五六年,手上有了些名气,可我也发现,光靠老一套不够了。来的客人里,有坐办公室的年轻人,脖子前倾,肩胛骨缝里像卡了根刺;有开出租车的老师傅,腰肌劳损得厉害,坐都坐不直;还有刚生完孩子的媳妇,骨盆前倾,走路都费劲。每个人的问题不一样,你得会变通。

我专门去南京学了两个月的中医推拿,考了个中级保健按摩师证。回来以后,把铺子重新拾掇了一下,换了两张新床,添了电热理疗灯和拔罐器。收费也涨了,全身按摩涨到四十块,但老顾客还是认我,他们说,小刘这双手,值这个价。

有一回,来了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说是超市收银员,站了一天,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我一看,不光是小腿浮肿,脚踝也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我说大姐,你这不能光按摩,得去医院查查心脏和肾脏。她还不乐意,说我就是想省点钱。我硬是没收她钱,把她劝去了医院。后来她回来说,查出来是轻度心衰,幸亏发现得早。她提了一兜苹果来谢我,我说不用,你好好养着比啥都强。

做按摩这行,手上要有劲,心里要有秤。该按的按,不该按的,得敢说“不”。

清江浦的烟火气,都在这一双手上

这些年,清江浦区变了很多。花街的老房子拆了一片,盖起了新小区。我店门口那条路,以前坑坑洼洼,现在铺了沥青,画了停车线。周围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卖服装的变成了奶茶店,修手机的变成了烧烤摊,只有我这间按摩铺子,一直没挪窝。

我的客人也换了好几拨。最早那批老街坊,有的搬走了,有的走了。新来的多是周边小区的住户,还有不少是看了网络评价找过来的年轻人。他们进门先问有没有团购,我说没有,就这个价,觉得行就按,不行您再转转。多数人还是留下了,毕竟,我这双手,按了二十年,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器靠谱。

去年冬天,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说是程序员,颈椎疼得睡不着觉。我让他趴在床上,一摸,后颈的肌肉硬得像铁板。我用了四十分钟,慢慢揉,慢慢推,又给他拔了罐,紫黑紫黑的印子。他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说:“师傅,您这手真神了。”我说不是神,是见得多了。他后来成了常客,每个月来一两次,说是“充电”。

现在我每天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天最多接七八个客人,再多就不做了,手受不了。老伴说我傻,有钱不挣。我说手是自己的,挣多少是个够?留点力气,还能多干几年。

这行当,说到底是个良心活

有人劝我收徒弟,说把这手艺传下去。我教过两个年轻人,都是干了一年半载就走了,嫌累,嫌挣钱慢。我不怪他们,这行确实苦。我自己的手指关节一到阴雨天就酸胀,腰也落下了毛病,站着时间长了就疼。可我还是愿意干,每天摸着不同的身体,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上个月,有个老主顾介绍来一位退休教师,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儿女都在外地。我上门去给他按,一周两次,每次收他五十块,不算贵。他说他年轻时在清江浦中学教书,教了一辈子语文。我按着他的小腿,他给我背《赤壁赋》,背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匀了几分。

窗外传来里运河上船闸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我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上热水。明天早上,那个退休教师还要来,我得早点把理疗灯预热好。门外的柳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