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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电话|老城区公用电话亭的最后一部来电

2003年夏天,我在城南邮电局门口蹲了三天,就为等一个约会电话。那时我刚跑社区新闻,接到读者来信,说解放路拐角那部IC卡公用电话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响铃,接起来却没人说话。我去了,第一天没响,第二天没响,第三天响了,我抓起听筒,里面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老式收音机调到空频道的动静。

那会儿手机还叫“大哥大”的升级版,摩托罗拉翻盖机要三千多块,相当于我两个月工资。普通市民谈恋爱,要么打传呼,要么约好时间在公用电话亭等。约会电话不是指电话里调情,而是把公用电话当信使,铃声一响,就是对方站在街对面某部话机前的暗号

糖烟酒门市部的传呼回电

1998年,我还在跑夜市新闻。城东糖烟酒门市部装了部公用电话,带个小木框,老板兼管传呼收费。那阵子年轻人腰间别着数字传呼机,屏幕上显示“请回电”加号码,就得找座机打回去。门市部的电话从晚上七点忙到打烊,排队的人里一半是等约会回电的。

有个穿蓝工装的青年,连续一周每天都来,拨同一个号码,拨通后只说“嗯,好,知道了”,挂断,从兜里掏五毛钱递过去。老板后来告诉我,他是在跟纺织厂的女工约周日看电影。女工宿舍没电话,只能打到传达室,人家喊她来接,她不好意思多说,定了时间就撂听筒。青年的约会电话打得像电报,却比现在微信里的长篇大论管用,每周一约,从未落空

那年年底,门市部装修,电话挪到里间,没玻璃隔音了。从此青年再来,说话声音压得低,有时说完脸上发红。老板递找零时故意别过脸,说“年轻人,电话费涨价了,五毛变一块”。青年愣了下,第二天起每天多带五毛钱。

高校宿舍楼下的情侣专线

2000年我在大学城采访校园生活,师范学院女生宿舍楼前,架着一长溜IC卡电话机,每到晚间自习回来,十几部话机全部占线。学生管这叫“情侣专线”,其实不过是公用话机,但站那里打电话的,八成是在处理约会电话。

有个物理系男生,固定用从右数第三部话机,他说那部话机听筒音量偏大,能听见对方呼吸声。他跟女友约定,晚上九点整拨过去,响两声就挂,隔一分钟再拨,第二遍才正式开聊。这样省电话费,前半小时用IC卡,后半小时换201卡,两张卡交替刷,能聊到熄灯。

“不是舍不得钱,是排队的人多,聊长了后面的人会敲话机外壳提醒。”男生跟我解释,手里攥着的电话卡磨得边缘发白。

我写过一篇稿子,标题叫《三十部公用话机,三十对约会热线》,发在晚报副刊。后来有读者来信说我写得不准,因为她们宿舍楼下实际是四十二部话机。我专门回去数过,确实四十二部,补了个更正。那男生后来毕业了,我不知道他跟那个女孩结婚没有。但几年后我在通讯市场采访,遇到他做手机配件生意,聊起来,他说手机上存了四百多个号码,但没有一个号码拨过去,会像当年那样响两声就知道接起来的是谁

城中村出租屋里的分机转接

2007年,我跑城中村改造报道。大望村那片自建房,房东在楼道装公用电话,分机拉到各间出租屋,接电话要喊人“几零几的,找你的”。打进来的人得先拨总机号码,说“麻烦转301”,房东再按分机键。约会电话打到这种地方,讲究的是脸皮厚——全楼道的人都听见房东喊你的名字,你还得下楼去接。

租在302的小李,湖南人,做油漆工,女友在罗湖商场卖鞋。她晚上九点下班,用商场公用电话打到房东座机,每次都找“302”。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阿姨,接起会说“后生仔,你女友煲电话煲到十点,电话费要交多五块”。小李真就多交五块。后来房东装了个总机计费器,接打电话都走内置卡,小李说那段时间他们通话时间反而短了,因为听得到隔壁房间搓麻将的声音,自己说话就放不开

有一回台风天,电线被刮断,全片区停电。小李打着手电在楼道等了四十分钟,女友从商场走到大望村需要半小时,她没伞,到了的时候头发湿透,站在门口喊“302,下来”。小李下来,两人在楼道里站着说了几句话。房东阿姨递了条干毛巾给女孩,没提电话费的事。那天晚上没人打电话,通话时间为零,但我觉得那也应该算一次约会电话的完成——虽然电话线断了,对面的人也还是来了。

最后一部无人接听

去年夏天,城建规划调整,解放路那批老公用电话亭要拆。我趁机又去了一次那部当年响铃的IC卡电话机。亭子锈得厉害,有机玻璃上刻满各种字迹。我用兜里的硬币试了试插卡槽,已经插不进去了。旁边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拍照,说这叫赛博朋克风格,拍完发朋友圈。我问他有没有见过这部电话响,他说没有,手机都有来电显示了,谁还等公用电话呢。

我站在那儿待了一阵,没有电话响。后来城管来了,工人拿撬棍拆卸话机。机器落在地上,听筒滚出去两米远,滚到路沿石边上,弹了一下,安静了。我把那听筒捡起来贴在耳边,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沙沙声都没有。

晚上我回到报社,值班室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挂了。可能是错拨的号,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