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城中村一条街在哪|跟着修表老张走三趟就熟了
“你问榆林城中村一条街在哪?就东沙那块,挨着福利路,从红山夜市斜对面那条土巷子进去。”老张把放大镜从眼眶上摘下来,用袖口蹭了蹭镜片,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找的是老五金铺子,那还得往巷子深处走,过了卖饸饹的那家摊子,左拐两步就是。”
我是在东沙的修表摊前认识老张的。他的摊子摆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处,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架在两个马扎上,板上铺着蓝布,布上摊着螺丝刀、镊子、几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分格装着不同尺寸的齿轮和发条。那天下着小雨,我蹲在他摊前躲雨,看他用一根细铜丝捅进表芯,捅了两下,一块停了半个月的上海牌手表就重新走起来了。
“这条街啊,这些年问路的人多。”他一边用手绢包手表,一边朝巷子里努嘴,“咱榆林城中村一条街在哪,你要是问出租车司机,他给你拉到红山路口就算完。可你要找真正的老铺子,得自己走。”
我问他什么算老铺子。他把蓝布上的一排零件拨到旁边,说:“你往里走,数到第五根电线杆,电线杆上绑着一把烂伞的那个位置,往右看,有个铁皮门脸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旧钥匙,那就是老周的配钥匙摊。再往巷子尽头走,拐两个弯,有家修高压锅的,灶台上摞着二十来个锅盖,那是我师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进去。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左边是水泥抹的外墙,墙根下蹲着一排塑料桶,桶里泡着豆芽,水面上飘着几片绿豆皮。右边是一溜铁皮搭的棚子,棚顶压着砖头和旧轮胎,门口支着案板,案板上放着半扇猪肉、一盆羊杂碎、几把芫荽。卖肉的女人正用一把窄条刀片肉,刀在案板上剁出密集的响声,剁几下停下来,用刀尖挑一块肥膘扔给脚边的黄狗。
巷子中段有个岔口,岔口里传出皮鼓的闷响,仔细一听,是个修鞋的用锤子敲鞋掌。敲了几下停下来,改成锥子扎鞋底的声响,扎一下,抬一下头,看有没有人停下。再往里走五六步,墙根开了一扇小窗,窗台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子边贴一张黄纸条,写着“回收旧手机、旧表、旧半导体”。窗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面前摊着一堆线路板,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电容,对着灯光看顶面的字。
这条路夜里跟白天是两种光景。白天能看到老人搬出竹椅坐在门槛边,手里的收音机放着秦腔,声音拧得不大,但巷子里到处都有针尖似的穿透力。到了傍晚,各家棚子顶上扯出来的电线便亮起了灯,灯泡有的是白炽的,有的是节能灯的冷白,还有的挂一串小彩灯,红绿相间,照亮了地上湿漉漉的砖缝。
老张说过,这条街上的铺子摊子,多的是九几年从老城迁过来的。“以前在钟楼巷那边摆摊,后来城建改造,一排人搬过来,自发聚在这里,你一摊我一摊,没人统一管,就这么长成了一条街。”他修表修了二十来年,手上表油的气味渗进木头缝里,摊面上那块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的线头一根一根挂着,他用手捻一捻,把线头缠到指头上,再拿剪子贴着布面剪掉。
我问他,这条街有没有名字。他说没有正式牌匾,“有人叫它城中村一条街,也有人叫它红山背后那条巷子。你去问派出所片警,他给你指个大致方位,但你真正进来之后,找不到一家挂着招牌的店。”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过一块旧电子表,揭开后盖,用螺丝刀轻轻挑开电池卡子,嘴里说,“你知道怎么跟人描述这条街不?你不能说街名,你得说‘配钥匙旁边有个修鞋的,修鞋的斜对面是卖兔头的,卖兔头再往前有一颗歪脖子槐树’。”
我按他说的又走了几趟,果然每次都找到不同的铺子。有一家卖旱烟的,柜台上放着三只玻璃罐,罐里的烟丝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家修拉链的,墙上挂满各色拉链头,用一个硬纸板写着“长度可裁”。还有一家人专门换高压锅胶圈,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旧锅,锅把上系着小纸条,写着顾客的名字和电话。
最有意思的是巷子尽头那家茶馆。门口没有招牌,就挂一个白铁皮水壶,壶嘴锈穿了,用铁丝绑着。掀开棉门帘进去,屋里支着两张矮方桌,桌上放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砖茶,颜色透红。老头们坐在矮凳上,有的下象棋,有的只是看。“坐”字不用出声,老板会往茶缸里续水,续到第三遍,茶味淡了,才有人起身出去。
后来几次,我不再特意记位置,只管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某户墙根下,看见一口倒扣的铁锅,锅底破了洞,洞边长出棵灰灰菜,菜叶上积着雨。再走一段,听见头顶有鸽子“扑棱”扇翅的声响,抬头看,一个铁皮笼子挂在二楼窗沿下,笼门开着,一只灰鸽子停在笼顶,歪着头理翅膀。
老张收了摊子,把蓝布四角一对折,放进一个帆布包里,螺丝刀和镊子分插在包两侧的布袋里。他锁好马扎,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明儿你要是再来,别问路,你走到卖饸饹那摊子跟前,买一碗面汤,端着往巷子里走,走到你想停的地方再停。这条街没有正门,也没有正街,它就是一条让人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停下来的地方。”
他说完没等我接话,转身进了那条窄巷,身影很快被棚子上挂下来的布帘遮住,只听到帆布包拉链“哗啦”响了一声,响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拉链卡住了某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