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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唐山路站街道女孩|旧巷口等公交的日常

你问南宁唐山路站街道女孩是什么样子?我翻过手头几本邕城旧志和社区口述记录,最常撞见的画面不是高楼里的白领,而是唐山路站牌底下那个穿校服、蹲着系鞋带的初中生。唐山路站不是地铁站,是37路和202路公交共用的一个水泥站台,站牌铁皮漆皮剥落,露出底下一层锈。女孩就站在那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攥一串钥匙,钥匙扣是只褪色的塑料兔子。

这条街在唐山路上,北接友爱南路,南连中华路,全长不到八百米。路两旁种着大叶榕,树根把人行道地砖拱得高低不平,一下雨就积出一汪汪浅水。女孩们踩着水洼跳步子,鞋帮子溅上泥点,也不恼,低头用纸巾擦两下,接着等车。站台后头是一排五金店和修车摊,电焊火花偶尔溅到人行道上,她们就自动往左挪两步,站到卖糯米饭的推车旁边。

站在站台上的早晨

我访谈过一位在唐山路口住了三十年的缝纫铺老板娘,她说每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固定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来等车。女孩不坐37路去朝阳商圈,也不坐202去快环,她等的是一辆没有路号的社区巴士,车身米黄色,挡风玻璃右下角贴张打印纸,写着「唐山路—秀灵路」。老板娘记得她总在裤兜里揣两个包子,一个肉馅一个豆沙,到站台才吃第一个,第二个留在手里捂着,等车来了往车窗里递。

我问那包子递给谁,老板娘咬断缝衣线,说递给她妹妹,妹妹在秀灵路上小学,姐姐上了初中就天天绕路带早餐。这样的姐妹搭配不止一对。站台东侧的报刊亭老板记过一笔记账:每天早晨七点前后,平均有七个穿不同校服的女孩在同一时刻候车,其中五个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内装着面包、水煮蛋或者一盒牛奶。

「你光看她们站在站台上那个样子,背对着太阳,影子拉得老长,就知道她们不是去玩,是去管另一个人吃早饭的。」

下午五点后的站台背面

下午放学时间,唐山路的女孩们不在站台正面等,她们拐进站台背面的巷子口。那里有个修表摊,师傅姓秦,摊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板下垫着红绒布,布上摆着七块旧手表。女孩们来取修好的电子表,摊费五块钱,换一粒纽扣电池再加三块。秦师傅说这些女孩爱惜表,不像大人那样随手扔抽屉,她们把表用卫生纸裹了三层,塞在校服口袋里。

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每周四来一趟,取走表后不回站台,蹲在摊边看秦师傅拆机芯。看了两个月,她掏出一只自己拆坏的闹钟问他能不能救。秦师傅把闹钟翻过来,底盖上贴着张标签:「二〇一九年三月购于唐山路口地摊」。

我问他后来修好没有,他说没修,反而送了她一把小镊子和一截表带节。那张标签他后来撕下来,夹在账本里,因为他觉得那女孩以后会做这一行。现在秦师傅那个摊点还摆在原地,玻璃板底下的红绒布换了块新的,旧表退出去三只,又进补进来三只。女孩们来了又走,有人考上高中就换去别的站台,有人转学去江南区,站台上等车的面孔一轮一轮换,但每天六点四十分那班社区巴士开过来的时候,总还有至少一两个人在挥手。

钥匙扣与修车摊的油渍

唐山路站街道女孩的辨识标志,往往不是书包或校服,而是钥匙扣。修车摊老李提到一个细节:他在地上拾过七八枚塑料钥匙扣,多是粉色兔子、绿色恐龙、透明星星这些样式,无一例外挂着一小块圆形铁片。铁片上用记号笔写了自家门牌号或者父母电话,是家里大人为防孩子丢钥匙而写的。李师傅懒得挨家送,就把钥匙扣挂在气泵旁边的一颗钉子上,等人来认领。

他说有个女孩隔了三个星期才来领她的恐龙钥匙扣,一来就承认之前丢过一串钥匙,父母把家里门锁换了,这新钥匙是第三把。她支支吾吾又问一句:「这钥匙扣被人动过没?」老李头指指气泵,说没人动,就是沾了点机油。女孩接过钥匙扣,用袖子擦了半天,走了。

后来老李又拣到一串钥匙,没有钥匙扣,只有一根打了死结的红绳子。他挂了近两个月,终于在一天傍晚等来一个剪短头发的女孩。她看见那串钥匙就笑了,但不接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同色的红绳头比对了一下,才拿起来。老李事后对我们说,她大概怕认错了别人的东西。

现在再出唐山路口,那根钉子上还挂着几个钥匙扣,五金店的老板用粉笔在墙柱上写过一行字:「认领钥匙请敲门,深夜勿扰」。某个周末黄昏我路过,看见一个踩着滑板车的女孩停下来,踮脚看了一遍那些钥匙扣,没找到她要的,就把自己手头那只蝴蝶形状的挂绳挪到钉子最外沿,又走了。站台那边的公交从未停过,但那天傍晚的社区巴士改道绕行了一个街口,车头灯扫过修车摊时,照见一片浮动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