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县还有小小巷子吗|从杨家弄到董家弄的砖头缝里找旧光阴
你问海盐县还有没有小小巷子,我这么答你:要是你肯把步子放慢,从海滨路拐进任何一条墙缝样的入口,那些两米宽的小弄堂还在,只是得眯起眼睛找。我在武原镇住了五十三年,退休前在向阳小学教语文,天天穿过这些巷子去上课。现在孩子们骑电瓶车走新修的枣园路,没人踩青石板了。可巷子没跑,它们缩在六层楼的影子底下,像旧棉袄里子上的补丁,不起眼,但针脚还在。
杨家弄:门牌号还停在1987年
最完整的是杨家弄,从朝阳路朝南第三根电线杆旁边拐进去。巷口挂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漆掉了大半,依稀认得出“杨家弄”三个仿宋体。走进去十六步,左手边是王阿婆家的院墙,墙根码着三只腌菜缸,缸口压着青石块,石头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去年夏天我亲眼看见她掀开缸盖,里面是雪里蕻,咸腥味冲得我打了个喷嚏。她冲我笑,缺了门牙:“小陈老师,这缸腌了三十年了,比你家丫头年纪都大。”
再往里走,石板路高低不平,有一块翘角,下雨天踩上去会溅水。这块石板我认得,1987年我儿子刚会走路,推着竹车经过这里,轮子卡在缝里,他哭得脸通红。现在竹车早没了,那块石板还在。巷子最窄的地方,两个成年人侧身才能错过去。墙上的电表箱锈成赭色,箱门敞着,暴露出来的电线上绕着干枯的丝瓜藤。
你问巷子还在不在?在,但里头住的年轻人不多了。王阿婆说,东边第二户租给了一个送外卖的,每天深夜才回来,摩托车的声音把墙皮震落一小块。可是墙上的红砖还叠得整整齐齊,砖缝里嵌着自行车链条断掉的一截,嵌了至少二十年。
董家弄: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成了唯一动静
从杨家弄东头穿出去,过一条新修的柏油路,对面就是董家弄的尾巴。这条巷子更窄,窄到什么程度?巷口那把竹躺椅摆了几十年,躺椅扶手磨得油亮,比我的教鞭还光。躺椅主人老董,今年七十八,耳朵有点背,你问他话他总侧过头来“啊”一声。
老董的裁缝铺在巷子中段,只有半间门面。门口挂着一件蓝布中山装,挂了少说十年,肩头落满灰。铺子里的蝴蝶牌缝纫机还能转,他老伴每周踩两三次,给邻居改裤脚。机针嗒嗒嗒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你站稍微久一点,还能闻到机头润滑油的味道,混着樟脑丸和旧棉布的混合气味。
巷子墙壁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董家弄修车打气”。白漆褪了色,现在模模糊糊像一团云。旁边有一根自来水管,裸露在外,冬天包着草绳,去年冬天我看到管口滴着水,滴到地面一个小洼里,积了浅浅一汪,倒映着天。老董家的孙子前年考上大学走了,走之前把一辆二手自行车推到巷口,叫收废品的骑走。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回过头跟我讲:“爷爷,这巷子走起来比学校操场长。”
混堂弄:最后的公用浴室和那只铝水瓢
混堂弄离海滨公园不远,这条巷子口曾经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众浴室,早6点至晚9点”。三年前浴室关门了,门口的木牌也摘了,只留墙上两道白色印子,正好是牌子的轮廓。可你要是往里走到头,还能看见那扇被水汽沤得发黑的木门,门把手上缠着红布条,褪成淡粉色。
浴室老板儿子小韩,现在在巷子里开了个修理电动车的小摊,白天就支一把遮阳伞,伞面印着某饮料的广告,四周的穗子被风刮得残缺。他保留着他爸留下的一只铝水瓢,瓢底有七八个小洞洞,补过两回。去年冬天有个老人进来问:“能不能洗个澡?”小韩挠头:“叔,淋浴器我拆了,管子都卖了。”老人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水垢痕迹,走了。
这件事我亲眼见的,就在腊月二十三,小年。混堂弄还剩六户人家,院里的井早填了,但井圈的石沿还没挪走。石沿内侧被井绳磨出三道深槽,最深的一道能放进小指头。夏天傍晚,巷子里蚊子多,老人们坐在石沿周围摇蒲扇,蒲扇边缝着蓝布条。有个老太太扇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码,问她,她说那是她女儿家的电话,怕自己脑子糊涂忘了。
现在家家户户装了空调,没人去混堂弄乘凉了。可上礼拜我去看,石沿还在,上面落了三片梧桐叶,又被风刮走了。
水文站南墙的小巷口:野猫熟悉它
要算最不起眼的,是水文站南墙边上那道口子。没有牌子,没有门牌号,地上连石板都没有,全是碎砖渣。但这条窄缝通到一片废弃的菜地,菜地边有一棵枇杷树,每年六月初结小鱼眼睛大的果子,酸得要命。巷子里常年蹲着一只三花猫,毛色脏兮兮的,见人不躲,就坐在一块断砖上舔爪子。
我数过,从口子进去到枇杷树,一共四十一步。前年有个收旧货的骑三轮车经过,想拐进去掉头,结果车轮卡在砖缝里,喊了两个人帮忙才推出来。他走的时候骂了一句“这鬼巷子”,可他还是把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塞给帮忙的人,说去买包烟抽。
巷子墙根有一截锈铁管,竖着埋在地里,露出的部分不到一尺高。没人知道它是干什么的,问水文站值班的老刘,他推推眼镜:“我也刚调来,不晓得。”可那截铁管上系着半截红绳,绳头磨成细丝。也许以前拴过牛,也许拴过晾衣绳。雨一下,砖缝里长出马齿苋和灰灰菜,绿哇哇的,比菜市场卖的那些还水灵。上周我又去,发现枇杷树下多了一只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块瓷,里面盛着干净的水。
谁放的?不知道。碗底没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