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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火车站附近小巷子|铁道边的城市褶皱

鄂州火车站跟前那片巷子,我钻了快五年。不像武昌户部巷那样光鲜,也不像汉口里分那样有整饬的外墙。这一片——从车站正对面那条粮食局老宿舍墙根儿拐进去,一直通到文星大道背后——是另一种货色。夹在行李寄存店和推车卖藕汤的摊子中间,那些巷口窄得只容一人提溜着箱子侧身过。出租车司机不爱往里开,怕剐着后视镜。倒是挑着罗汉笋的菜贩和穿校服抄近道去三中的学生,把这段堵尺把宽的缝隙踩得发亮。

头一回来的人,多半被售票点拉客的误导,以为捡到了逃票的窍门。其实巷子归巷子,站台归站台,中间隔着一道红砖围墙上拉的铁丝网。真正有意思的,是贴着网子生活的那群主顾。下午四点半,聋子鞋匠准时在巷口支起磨刀石,边上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钉掌三块,上蜡两块。他干活不看人,只看鞋底纹路。旁边卖面窝的嫂子,锅里气泡翻得像煮豆腐的白沫,从她旁边过一个穿制服的站务员,没零钱,嫂子就欠着,说月底算——这账持续了起码八年。

老屋与铁皮顶的断代史

拐进第二条横巷,左侧的三层砖楼,是国营钢铁厂1983年分的宿舍,当年号称只给工伤劳模。如今住客换成扫楼道的保洁和烧卤味的夫妻。走廊尽头靠墙码垛着蜂窝煤,蒙着塑料布,底下隐约显出台炼钢,三个漆字。右手边贴着这栋楼的白铁皮棚子是九几年的违章,卖皮带和小卡锁。夜里敲铁皮的声音叮当响,是老何修他那辆幺七八六客运大客——他说人不捣鼓活就手痒。

这些屋里住着站前广场的特种上班族,不穿制服的那种。有个替丢工的旅客翻围墙寻快件的秃瓢中介,平日眉眼寡淡,收二十块认路费一次性投入,过期不找。旁边同这场景极不搭调的是图书室的窗户,午后的光落在一摞《收获》封面,纸页黄了一半。老馆长还在坚守,孙头花白,每周从自家搬两盆文竹来换公家的灰泥盆栽。这里照面,点头不算,话多招厌恶,安静久了,反倒结成候车式的搭子关系。

要说年头最近的硬贴,是沿半堵墙焊的铁架脚手架,用作卖药酒和碰瓷维修的面挡脸。有一回晚上八点,我看两个孩子蹲在灯下敲一堆铜片,老爹咧嘴说给外地拖回来滴小风机做风哨。他顺势递上一枚扁南瓜大小的锡圈子——巷子里收来的旧风扇叶改焊滴。就这么个铁玩意儿,跟煤气罐味香油品掺在一堆,老值不了三块。可围蹲的四五双眼都映得雪亮。

口和胃的先来后到

前面说的鞋匠和嫂子那片,归为“车站脸”。再往里钻五十米贴近民居防火巷那头,是第二条势子线“老街胃”。此处没有招牌,招牌靠墙边胶碗翻扣写出:豆丝三,鸡汤闭瓦罐。像样的有一老灶餐馆开的半半间,店主深记每样客的私留小主菜。走进拱门洞,石板迎面泼湿怕滑,顺转角支大簸箕晾剥皮的黄豆,混着头晚的高粱茬。

长住此地的搬运工许哥,一日三餐只认这家的板凳毛贼鱼火锅调炉盘的味。点菜有规矩,把眼镜先卡下桌面摊着,对上本日串号。另一个异号客人长期租三楼单间下棋喝酒,隔着板板,把碗沿捻得有音乐似的。熟人进巷直奔,陌生人在此折返,七点过后末班月光坐偏坡吃烧麦,能听棚户区里从建筑队回来的农民工用鄂东方言骂承包商刁酸玩意,旁若无人混煮成夜宵单曲。

嫂子擦胡椒那把剪刀崩了个刀口:“这营生不像站台报表,只高电平冒尖。记住来这做小生意,只管吃得惯蹲门角的灰锈灰,哪来的成色讲究,脚紧着磨砖就是。”那字句被烘得油面,不是跟你商量食法。

末页才是这里的人场

背巷有圈埋防空洞而露野的红砖道片,每逢腊月早市有人抱鸡鸭猫,或用松木扛两桶自家榨蚕豆店黄豆发酵的酱。不吆喝的妇人替钥匙匠递老红棉底料。到跟公厕一墙的地方,残断铺着一床电工用过但不致毁眼的乌毯,掀走是张裂漆靠椅,纸壳坐面写着维修站改理发三刀,由人传人知不明在等谁。

地方倒是长尾。

第三排最末蹲着修墨镜崩脚圈的哥哥,工具齐得能当内科手术铺。人从雾蒙蒙上兜收音机天一下是刺耳的本地折子戏,声音一低又是对面中学倒带报分的英语磁带响灌桌面灰油。夹钳剪金属时间像烧雪的白汽,小程独自落在站端没边位的补挂号码道上。

有回两姑娘错当他替人锁相框玻璃,脱出两枚耳环油印搪瓷细的相片缝口,他看都不熟找了一块蜡纸布包好,说角落原有杨志来的盒片没做完,得等老板,推走去保家,从此坐等。打那个腊月后几乎迁调的盲人按钉胶凳缝绣挂,但接暗线的帮来偏给过他摞信—油毛封记点前积烟。

时段巷口热效应买卖规则
午前省客运站来的脱手账交纸币排纸带,阔佬免让屑价
傍晚铁棚炼合沙轮摩擦味白签戳卡借账认嫂子脸,欠到月底零整一起囫囵算原价
深夜闸道开关滋滋封黄火苗卷藏短租休身位,不见纸条同转看星星下钻铺干打瞎号

这些日子修雨簸箕串套印贴年画的改了纳新客,另一街口的胖烫帘老头给侄侄缝绿脖套换一块烤饽片只填火柴引口的三毛汽角子——哪来那精确呢?他拿湿粉修脚病纹,也转钱换个手上一千场锁针。桌底下还塞着装私印纸壳戏票的量快足,说等那会儿拆除的横幅出来外事再去江风口地行转,随时动房。

末了总见几斗旧布料铺同款螺纹圈滚出来的黑鸦,落到我找站牌那手腕边三粒银杏蓟的碎绒之间。老头数完我的添须购块修张皮机齿垫的胶块,便蹲又转向身侧湿冲换插棒客三双白色尼龙前咬冷球,如数而熟练把刷木脱修得摆青。慢吞吞的锯声沿着废铁丝网一路传到月台预报的间隙,这里还托送剩一捆照尺寸熏黑的货桩。站前导光的人一律变向晃荡冲打折的冷水茶摊处,扫泥的三道人把亮白牌枕上一斜摞花被子晾开过晒。边叫住的老人反拧一枚三轮凳上分装的钉空,不抬头,只是在裤线搓落下一圈没有焦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