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桥桥这里有做鸡婆的吗?|寻问老桥头那门手艺
老周:
信收到。你问“白龙桥桥这里有做鸡婆的吗”,我一看就乐了——这是惦记上桥南张婶那只祖传的砂锅鸡了。上回你来我家喝米酒,我提过一嘴“白龙桥桥”的鸡婆,你记了三年。实话跟你讲,白龙桥不是桥,是桥头镇最老的一条巷,巷口那棵歪脖子皂角树底下,张婶的灶台烟熏火燎了四十年。你要问的“做鸡婆”的,镇上有两家,一家在菜市场后门卖白斩鸡,另一家就是张婶,专做黄酒焖鸡,老辈人叫她“鸡婆张”。
皂角树下的灶台
张婶今年六十八,腰板直得像晾衣竿。她那只砂锅比我见过的任何锅都大,黑釉裂了三条缝,用铁皮箍着,锅沿磕出七八个豁口。每天凌晨四点,她男人老耿就骑三轮车去城南批发市场抓活鸡,专挑两斤半的芦花母鸡,脚杆要细,冠子要红。回来以后张婶蹲在皂角树底下杀鸡,热水一烫,三把两把褪净毛,鸡皮上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她做鸡婆的法子怪,黄酒不用瓶装的,每年冬至自己酿一缸。糯米蒸透,拌酒曲,盖棉被捂三天,出了酒酿再兑山泉水,封缸等开春。焖鸡的时候,黄酒当水用,整只鸡没进深色汤里,加一把冰糖、三片老姜、两截桂皮,小火咕嘟两个钟头。那香味啊,从巷口飘到巷尾,勾得放学的小孩扒着门框咽口水。
“我这手艺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白龙桥桥的鸡婆,从来不用味精。”张婶拿铁钳子拨炭火,火星子蹦到她蓝布围裙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去年腊月我回去给爹上坟,路过白龙桥桥巷,正赶上她揭锅。满屋白气里,那鸡婆油亮亮的,鸡皮绷得紧紧,筷子一夹就脱骨,肉里渗着黄酒的甜香。我跟她买了一只带回城里,老婆孩子一顿吃光,连汤都泡了米饭。老婆问我:“这鸡怎么做的?比饭店里强十倍。”我答不上来,只记住张婶塞给我一罐自酿黄酒时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留只肥的。”
另一家的门道
你若不嫌远,菜市场后门那家“阿炳鸡店”也能试试。老板阿炳五十出头,是张婶的师弟,鸡婆做法不同,他做盐焗鸡——粗盐炒热,整鸡埋进去,焖四十分钟。咸香扑鼻,皮脆肉嫩,但我觉得少了张婶那股子酒味回甘。阿炳自己倒是直白:“师姐做的是席面上的菜,我做的是下酒的货,各有各的吃客。”
两家价钱差不多,一只整鸡婆三十来块,买半只也卖,配一包椒盐。张婶的摊子不挂牌,只摆一张矮脚桌,一口大锅,几副碗筷。你要是嘴馋了,得赶早,上午十点前锅就见底。
这手艺的讲究
做鸡婆这件事,看着不起眼,讲究大了。张婶跟我叨叨过选鸡的规矩:
- 鸡要活杀的,死鸡一焖就散,汤浑;
- 黄酒要酿足一百天,一个月揭盖的全是酸味;
- 火候分三段,大火烧开转中火,最后用炭灰余热闷,急不得;
- 砂锅不能洗太勤,养出来的锅气才浓——这话我跟外人没学过,老饕都懂。
上个月我又去了趟镇上,白龙桥桥巷深处那棵皂角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枝子,张婶让老耿锯了,劈成柴火备用。她坐在门槛上剥蒜,见我来了,抬头笑:“小周你来得不巧,今儿鸡婆卖完了,明早给你留一只。”我摆手说不急,蹲下来帮她掐蒜芽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打着旋儿飞。
天色擦黑,阿炳骑电瓶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只生鸡,喊张婶:“师姐,明天到我那儿拿酱油,新出的头抽。”张婶应了一声,把蒜末儿撒进油碗里,转头对我说:“镇上要修路,白龙桥桥这牌坊保不住了,老耿愁得很——他家三代人在这巷子住着。”她顿了顿,拿围裙擦擦手,进里屋提出来一只竹篮,篮底铺着干荷叶,盖头掀开,一只鸡婆卧在里头,还是温热的。
“带回去吃,路上别闷着,透透气。”她塞进我车筐,顺手拂了拂我衣领上的灰,“下个月十五,我腌的萝卜该好了,你再来,切一盘配粥。”
我骑上车,走过桥头镇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回头望见巷口那盏黄黄的灯还亮着,张婶的影子拉得老长,灶台上的砂锅盖子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老周,你要是真馋那口鸡婆,不如自己来一趟。不用带东西,就带两瓶好黄酒,进门递给她,比什么礼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