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那里鸡婆|卖蛋婆子的一天从五更天开始
我是镇海老粮站边上开杂货铺的,铺子开了二十三年。每天凌晨四点半,总听见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那就是“镇海那里鸡婆”廖阿花出门了。她不住镇海,她住清水浦,但整个镇海都知道,要买正经散养土鸡蛋,找“鸡婆”错不了。
我管她叫鸡婆,不是骂人。这称呼打她婆婆那辈就传下来了。她婆婆年轻时在轮船码头卖茶叶蛋,名声大,人称“码头鸡婆”。传到廖阿花手里,倒不卖茶叶蛋了,专门收各村的散养鸡蛋,再骑三十里路送到县城去。她跟我说过:“我婆婆那会儿是现煮现卖,一锅子卤水半年不换,香是香,不干净。我不一样,我卖生蛋,人家拿回去自己煎自己煮,吃个放心。”
这话她每天跟不同的人讲,但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我铺子门口歇脚时,讲得最细。
凌晨的交接与验货规矩
她驮两只竹子编的宽口篮子,叠得满满当当,上头蒙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链条响,篮身就晃,但蛋不碎。我见她头十年也不服气——谁骑车能颠不碎一篮子蛋?后来她说,底下垫的是新割的早稻草,每颗蛋的大头朝上,每层之间搁一张草纸,草纸上要撒一把粗糠。这是她婆婆手把手教的,比什么泡沫箱都稳当。
六点整,城东菜场门口的老瘪三会来收她五六十斤蛋。老瘪三称蛋不数个数,拿一杆带铜盘的老秤,蛋往盘里一倒,秤砣一拨。他信廖阿花的信用,但规矩不能破:蛋壳上若有鸡屎印子的,每斤要扣两毛钱——这不算瑕疵,反而证明鸡是散养的,没关笼子。这个规矩她俩心照不宣,但每天早上都要在嘴里过一遍,像是抄经。
“这蛋上的屎,是新拉的还是干透的?”老瘪三捏着一颗蛋问。
“你狗鼻子?干透的带点灰白色,新拉的泛青。我这批是昨儿傍晚收的,鸡夜里归巢前拉的,干透了,不脏手。”她回话像背口诀。
我在旁边听多了,才知道这行当门道深。鸡蛋不能洗,洗了容易渗细菌进去。遇上黄梅天,蛋碰过水,就算是自家吃的那种——她指指篮底几颗瘪壳蛋——“也得便宜五分钱一颗,算耗损。”她管这叫“天公的抽成”。
鸡婆手里的存货清单
廖阿花不光卖蛋。她篮子里总有夹层,揭开蓝布,能找到几样副业用品。我有回翻到一小包晒干的鸡内金,她说是自己攒的,泡水喝化积食。旁边还有几根鹅毛管,是给邻居家小孩掏耳朵用的。她不做这些生意,纯粹捎带脚帮人带东西,但收个几毛钱意思意思。
那年秋天,她篮里突然多了一罐猪油,用搪瓷缸装着,上边蒙着蜡纸。我问她给谁捎的,她说给造船厂周师傅的媳妇坐月子,猪油煎蛋下奶。我问她多少钱,她摆摆手:
“收什么钱?他家在招宝山下边种了一畦子紫苏,给我两把就够了。猪油是用我那几颗碎蛋换的,正经不亏。”
我说:“鸡婆,你这账算得比供销社的计算机还快。”
她笑:“算不来电子账,就记实物交换。你情我愿,不欺不压。”
她这个规则,我记了十几年。有一年冬天闹禽流感,市面上的鸡都杀了,蛋筐空了一半。那天她到铺子来,篮里只装了七八个蛋,底下的稻草也没换新的。她说:“今天没有镇海那里鸡婆的货,只有清水浦廖阿花的个人储存。你要不嫌弃,自家吃的窝里蛋,送你两个,不收钱。”我收下了。那几天不敢卖蛋,人家来问,我就拿这例子挡回去——她都不出摊了,我这店里还进什么货?人得讲道理。
后半夜的鸡叫与规矩
她一般做到下午两点收摊,三点到家。但五月到七月,她晚上九点还要出门一趟,去各村收第二遍蛋。夏天的鸡热得懒,上午下三颗,黄昏再下一颗。那一颗叫“晚黄”,蛋黄特别红。她专门为这一颗蛋跑三十里,有时候收到手就剩十来个。
我劝她别跑了,油费都不够。她说:“你懂什么?晚黄蛋打在酒酿里,颜色像小太阳。老瘪三的儿媳妇怀孕了,只吃得下这个,上回托我带话,要五十颗,我给记账上了。人给你面子,你不能塌台。”
她把账目记在一本小学生作业本上,封面用胶带缠了三层。内页全是蓝黑墨水的字,划掉的有十几处,旁边写“退”“换”“赊”这几个字。她说这叫“活账”,不锁抽屉里的。
镇海那里鸡婆的名声,不是蛋有多稀奇,是她这个人能攒住事。去年开春渔汛,她老公跟船出去半个月,临行前给她留了张条子:每天把晾在院子里那些碎蛋壳埋到墙角那棵橘子树下。我劝她自己都忙不过来,她瞪眼:“他这人就信这个,说鸡蛋壳里的钙能救活那棵树。我给他埋了二十天,橘树秋天结的小橘子,酸得掉牙。他回来说,你看,蛋壳起作用了吧。”
我没再搭话。那天傍晚她收摊,没急着走,站在我店门口的梧桐树荫下,用一块湿毛巾把装满蛋壳的塑料桶盖严实。她说明天要路过镇海大桥底下去一趟,帮那边修自行车的老陈带一桶小石子。我问什么石子。
她用手比画了一下,指头肚大小:“河滩上拣的,磨圆了。他那破车子就爱掉铆钉,垫石子当临时垫圈用。别人懒得跑腿,我得跑。我这叫驮着事往前走,驮到哪一段,算哪一段。”
她蹬上自行车,链条又哗啦啦响起来。蓝布上的草纸在风里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几颗刚收来的晚黄蛋,蛋壳上依稀沾着一点青灰色的新鲜鸡屎。明早老瘪三扣不扣她两毛钱,就看我能不能赶在她落脚前烧好一壶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