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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乐群路有没有年轻的|大太阳底下数自行车的老头子

昨天傍晚我蹲在乐群路那棵老榕树底下修电驴的刹车线,手里捏着螺丝刀,一抬头就看见路口那家螺蛳粉店门口排了十来个人。我眯着眼睛数了数,好家伙,清一色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染着黄毛绿毛,举着手机拍那锅咕嘟冒泡的汤底。我往地上啐了口槟榔渣,转身问旁边卖酸嘢的阿妹:“乐群路是不是就剩咱们这些老骨头守着喽?”阿妹忙着给客人称腌芒果,头也没抬:“大爷,您这话说得早喽,等八点以后您再瞅瞅。”

我在这条路上守了二十二年修车摊,从摆地摊修到有了铁皮棚子,眼睛就是尺子。白天确实冷清,街边那家旧书店换了三手老板,现在卖起手机贴膜,玻璃柜里摆着五花八门的手机壳,就是没几本书。澡堂子早年就扒了,原地盖了栋八层高的公寓,楼下有个健身房,大玻璃窗里头能看见几个年轻人跑步机踩得飞快。可这总归是少数,相比2000年那会儿,满街都是穿厂服的青年工人,现在那批人跟我一样,头发白了半边。

天刚擦黑,年轻人都冒出来了

晚上七点半,天还剩点暗蓝的光,变化就来了。螺蛳粉店门口支开四张折叠桌,热气腾腾的辣油味儿顺着风飘过来。那家烧烤摊推着铁皮车出来,正对着我修车摊的水泥台阶,统共就五张塑料凳子。先是三三两两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走过来,后来干脆成群结队,蹲在马路牙子上撸串喝冰豆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坐在我隔壁的马扎上,嘴里嗦着螺蛳,问我:“大爷,这摊上贴膜的手机钢化膜卖多少钱一张?”我说我这是修车摊,不卖膜,往前走走夜市那边才有。他嚼着酸笋笑了笑:我也是看您这摊子上电烙铁闪着光,以为好多功能。

几回闲聊下来,我摸清爽了。这条街上的夜晚,至少住着五百来号年轻人,多数是在对面写字楼里搞电商客服、设计海报的。他们白天窝在公寓睡觉,下午两点才出门吃饭,晚上在这里吃粉、遛弯、吹牛,比白天热闹十倍。我有一个修电驴的固定老主顾,就是一个小伙子,叫小吕,广西本地的,在上个月刚满二十六岁,养了只橘猫。

小吕的电驴一个星期修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毛病——刹车响。我跟他熟了,就问:“你们楼里像你这年纪的有多少?”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光我住那层,四个房间,住了八个,全是二十五到三十的。”


我又问他:“这路就剩你们撑着了,白天见不着人,晚上一窝蜂冒出来,图啥?”他指着对面的烧烤摊:“图那个烤韭菜的阿姨放孜然够狠,图这街上的房子便宜,小单间六百块一个月,还带空调。”他用一块鸭脚啃完,补了一句:“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周六爬山,星期天躺在江边发呆,这就是咱们的乐群路生活。”

老太太们也在等年轻人

不光我守着这路,对面那栋职工楼里的老太太们也在守着。二楼张奶奶,七十岁了,屋里堆满纸箱和旧报纸,收废品的每一周来一次。她跟我抱怨过:“楼下那年轻人每回倒垃圾都用黑塑料袋捆得结结实实,我拆开一看,全是泡面盒和快递纸箱。”

前段时间傍晚,一个穿着卫衣的老弟跑过来,说电动车扎胎了借我打气筒。他说话快了,冒出一股浓重的外地口音,老家是江西上饶的。他说他们一伙人在对面互联网公司做电话接线员,固定上夜班,白天补觉。我给他补了胎,说也就收个十块钱成本,他扫码付款之后又多转五块,朝我竖了下拇指:“大爷,您这摊子是活地图,乐群路上哪家有什么吃的、哪家几点开门,您比导航准。”

“你觉得这条街到底有没有年轻的?”我头一次直接问出这句话。

他立马笑了,手里转着手机:“有,多着呢。往前走那家电竞馆,三楼包间,晚上十二点以后全是通宵的,全是我这么大岁数的。再往后走靠河那边有条巷子,白天冷冷清清,晚上十点有人摆摊卖手冲咖啡和汉堡,来的全是年轻啊,老头老太太路过还嫌吵。”

我坐在铁皮棚底下,一边整理那一盒混着灰尘的螺丝,一边咂摸他的话。想起2005年这街上还开着两三家录像厅,门口挂着手写的小黑板,上面写满港片片名。到如今录像厅拆了,换了电竞馆,连放映带打游戏。一代代人进屋,一代代人出门,只是换了个玩法。

年轻都藏在楼洞和亮灯的窗后面

九点半的时候,我又往街尾那栋公寓看了一眼。那楼原本是粮食局的办公楼,前几年改成出租公寓,外墙刷成淡黄色。此刻七八扇窗户亮着灯,透过半拉的窗帘,能看见人影走动。有位扎马尾辫的姑娘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轻得像风。楼下有人支起小桌板弹吉他,起头走了调,又拨几下,重来。

吉他声断断续续,像热天里隔夜的电瓶,亏电但还攥着一点点存量。

后来我收摊,把那把旧扳手锁进工具箱,低头看见地上还有两根彩色的头绳,估计是中午哪个溜滑板的姑娘掉的,被我车轮压过,沾了机油。我捡起来想搁在廊柱上,拴了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又顺手揣进外套口袋。

十点半我推着车往坡上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尖亮的笑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几个年轻人从粉店里涌出来,有人高高举起奶茶杯,冲着月亮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太清,大概是在说“下个月涨工资”。云层很薄,乐群路的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斜长,一直延伸到老邮局铁门那侧。我回头望了一阵,看见其中一个小伙子弯下腰去系鞋带,他背上的书包拉链没拉紧,半截红色的衣领从开口处探出来,像一片被风掀动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