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市火车站小巷子|三块钱粉饺管饱还赠酸嘢
你问我柳州火车站那条小巷子现在啥样?我天天从那儿遛弯,熟得很。先说清楚,不是出站口正对着那条大马路,是左手边,挨着老电报大楼墙根儿,拐进去那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窄道。顶上搭着铁皮棚,下雨天滴水嘀嗒响,地上铺的砖头高低不平,但就这么条巷子,早上六点到上午十一点,人气旺得能掀翻棚顶。
这条巷子靠啥留人?
靠吃的,靠热乎气儿,靠老街坊那几张熟脸。你以为火车站旁边都是卖快餐盒饭糊弄人的?错了。巷子中段有家粉饺摊,老板娘姓覃,广西都安人,在这儿支摊十三年了。她的粉饺皮是米浆现蒸的,薄得透光,里头包的是碎木耳、猪肉末和一小撮笋干,蘸碟自己调:酸辣汁、黄皮酱、蒜蓉醋,都是搪瓷盆装着随便添。三个粉饺加一碗筒骨汤,收你三块钱,十年没涨过价。我亲眼见过一个小伙子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气吃了八个,老板娘又给他添了俩,说“后生仔长身体,白送”。
巷子往里走三十米,靠右边墙根,是老李的修鞋摊。他这台手摇补鞋机是1987年从河南老家背过来的,铁架子磨得发亮,皮带换过三条。老李不光补鞋,还配钥匙,一把钥匙两块钱,磨坏了不要钱。前阵子有个姑娘拖着行李箱来,拉杆断了,老李用铁丝和胶皮给她捆结实,没收钱。姑娘非塞给他一罐红牛,老李转手塞给了隔壁卖报纸的刘伯。
再往深处走,有一家卖螺蛳粉的小门脸,门头就一块褪色的蓝布,写着“阿燕”,连个“粉”字都没有。老板娘是柳州本地人,那锅螺蛳汤从早熬到晚,骨头和石螺沉在底下咕嘟咕嘟翻泡,酸笋味飘出去半条街。她家粉二两七块钱,加卤蛋一块五,腐竹两块钱一份。重点在于她家自助酸嘢——切好的芒果条、萝卜丁、青木瓜,自己拿小碟装,撒辣椒盐,随便吃。好多常客就冲这碟酸嘢来的。
为啥外地客也爱往这儿扎?
火车站旁边苍蝇馆子多,但这条巷子有个别处没有的好处:老板们记性好得惊人。谁要辣,谁不要葱,谁吃粉多加汤,谁光要酸嘢不买粉,全在脑子里存着。有个跑货运的司机,每礼拜三下午到站,进巷子不用开口,阿燕已经把二两粉煮好,多放空心菜,辣油单独小碗装,还给他留一颗卤蛋。他上回带了个徒弟来,指着阿燕说:“你记着,这位是咱跑这条线的活地图。”
我问过阿燕,你这生意这么旺,咋不搬个大点的地方?她拿围裙擦擦手说:“搬啥,这批老客都长在这儿了。我寻思,我这摊子挪了窝,那几位天天要来坐半小时的伯伯阿姨找不着我了,心里空落落的。”她说得实在。
巷子墙上留着当年的红色标牌,漆掉了大半,依稀能认出“昼夜商店”四个字。那是九十年代中期,这巷子里头开过一家国营小卖部,卖针头线脑、肥皂牙膏,也卖热乎乎的糯米糍粑。后来商店关了,墙上的字没人管,就成了这个记号。
如今这巷子里还剩下啥?
老物件当然还有。老李修鞋摊旁边那根电线杆上,钉着一个铁皮信箱,凹进去的地方积着干了的梧桐叶,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开过了。巷子顶上拉着的电线横七竖八,有根从东头拉到西头的铁丝上晾着两块蓝布围裙,是卖粉饺那位覃大姐的,天天晌午洗了晾那儿,下午干透再收走。
下午两点以后,巷子另一头卖绿豆粥的胖婶支起锅,粥是早上四点起来熬的,绿豆开了花,加了海带丝和片糖,冰凉凉地卖两块钱一碗。她摊前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风扇,绿色外壳,运转起来嗡嗡响,吹得旁边塑料袋直扑棱。
前两周下雨,巷子里积水漫过脚踝。老李放下鞋底子,从棚布底下拽出几块木板,垫在路口。覃大姐把粉饺蒸笼垫高,刘伯把报纸摞在水泥台上,谁也没商量,就这么干着。雨停后,太阳从棚顶漏洞漏下来,照在湿砖上,亮晶晶的。
你问我这条巷子会不会拆?我跟你说,上个月咱听城管的同志说了句“老城区改造要看规划”,具体啥时候改,改到哪一段,人家也没说死。反正今早我路过的时候,老李还在那儿摇补鞋机,覃大姐的蒸笼冒着白气,胖婶的绿豆粥锅盖掀开一角,那阵子凉气混着甜味往人鼻子里钻。墙角那辆旧凤凰牌自行车,车座裂了皮,用黑胶带缠了三道,锁在铁栏杆上,一直没挪过地方。
哪天你要是路过柳州站,别急着上公交。往左手边走走,钻进那条巷子,闻那股混着酸笋、汽油和潮气的味道就对了。喊一声“覃姐,来三个粉饺”,她抬头冲你笑,你以为她认得你?其实她是在笑,又来一个懂得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