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北站1小胡同在哪|一条地图上找不到的买烟路
问重庆北站1小胡同在哪的人,多半是跟着导航走到了南广场公交枢纽的墙根底下。我也在那儿站过,面前一堵灰扑扑的挡墙,左边是出租车上下客的斜坡,右边一排铁皮小吃摊,没有胡同,连条缝都看不着。后来是卖烤红薯的老周给我指了路:“你说的那个小胡同,得从昆仑大道拐进去,先找那个废弃的报刊亭。”
老周在这儿摆摊十一年了。他说重庆北站1小胡同其实不叫胡同,本地人叫它“站后巷”,但网约车司机和跑腿小哥都按着地图上的旧标注喊它“1小胡同”。“地图上那个‘1’是以前铁路职工家属区的分区号,后来家属区拆了,号码没拆干净,就留在导航里了。”他从铁皮车底下拽出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重庆北站1小胡同→”,下午刚下过雨,字迹有点洇。
我按他指的方向走。从昆仑大道右拐进一条支路,先经过一个修锁配钥匙的摊子,师傅正用砂轮机磨钥匙,火星子溅到脚边的搪瓷盆里。再往前五十米,左边果然有个口子,宽不到两米,两边墙根堆着几摞红砖和两个废弃的绿色邮筒。口子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站后巷1号”。
胡同里没什么好看的,但东西实在。我先列一下自己亲眼看见的:
- 墙边靠着一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半袋洋葱,车座用塑料布裹着,后座绑着个泡沫箱,箱上印着“XX水产”。
- 脚下水泥地有些开裂,裂缝里长着几株苦荬菜,叶子上沾着泥点子,旁边有根水管从墙里伸出来,外头包着黑胶带,正往下滴清水,水滴落的地方积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 往里走十来步,右手边有扇铁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铁锈底色。铁门没锁,推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是个小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蓝灰色,领口都磨破了。
- 再往里,左手边有个半地下的门脸,门口挂着军绿色棉帘子,帘子上破了个洞,掀开看是间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娘姓赵,五十七岁,四川达州人。她跟我说起重庆北站1小胡同的来历:“以前铁路职工住这儿,房子是平房,一排一排的,一共三排。后来铁路局搬迁,房子拆了两排,剩这一排做临时仓库。再后来仓库存了几年旧桌椅,车站说要腾地方,大概在2017年,就把靠外的墙拆了,只留下这条道。你找的‘1小胡同’,其实是第二排平房和后面变电站围墙之间的过道,宽的时候也就三米,最窄那段只能过一辆手推车。”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红色的,印着“2009年工作手册”,翻开里面贴着几张手绘地图,标着“1号家属院”“2号锅炉房”“3号水管井”,其中一张一角写着“重庆北站1小胡同入口(东南向)”。
我问她这个“1”还有别的说法没有。她想了想,说:“以前家属院分一区二区三区,一区就在这儿。你往胡同尽头走,碰见一堵刷了白漆的墙,墙角有个水泥桩,上面刻着‘区界01’,那就是一区最靠里的一点。再往前就不是咱们的地界了。”她说的那堵白墙,我后来确实找到了。
胡同走到头就是那堵白墙。墙不高,两米左右,上面贴了三张“管道抢修通知”,日期分别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墙角的水泥桩半截埋在土里,桩顶露出“区界01”四个字,字是刻的,填了红漆,红漆掉了大半,笔画里的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嵌在水泥缝中。桩子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桶口沉着半个塑料瓶,瓶口套着鱼线,大概是附近居民来墙根井盖口接水用的。
一条被电线牵着走的路
从白墙往回走,我注意到胡同顶上挺乱的。电线从变电站方向引过来,分成七八股,沿着墙头向东拉。有一段垂得低,得弓着腰从底下过去。电线杆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写着“低压线路·检修期不得攀爬”,下方用马克笔加了行小字:“下午三点后有车过,注意避让。”
这和刚进胡同的口子那儿挂着的提示牌对上了。那块牌子上“重庆北站1小胡同在哪”被问得多了,有人直接用漆笔在牌子上添了一句“从此进,可至公交站”。但真正穿过胡同的人都知道,公交站得绕出去,从白墙右侧的铁栅栏门出去,走一段碎石路,才能到公交站后门。
“你走两趟就熟了。第一趟数电线,第二趟数桩子,第三趟闭上眼睛也能摸出去。”修锁师傅在我路过时抬头说了这么一句。
胡同里的时间,按桶装水算
我在胡同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至少看见六个人进来。三个是给旁边的旅馆送椅子的,一人推着一辆带轮子的货架,货架上绑着三四把折叠椅,从胡同正中推过去,轴轮卡在水泥缝里,得抬起来一点才走得了。还有一个是来收旧书的,从胡同尽头一间没挂牌的平房里搬出来两个纸箱,用麻绳五花大绑地捆起来,放在墙根下等车。
赵老板娘说,胡同里一共住了四户人,都靠着那个变电站工作。一间住着值班电工,另一间是杂货仓库,第三间住着个收废品的老人,平时没声息,但每周三下午会骑着三轮车出去一趟,回来就拉半车压缩纸板。她说最里面的那间空了很久,“房顶的瓦前年掀了半爿,漏雨,没人修——就是有水管伸出来的那面墙后面”。我后来仔细听了听那面墙,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耗子跑动的声音都没有。
下午四点四十,太阳从变电站楼顶滑下去。胡同里明显暗下来,但头顶的电线上还留着一层橙红色的光。那个配钥匙的师傅开始收拾摊子,把砂轮机和几个塑料盒搬进旁边杂物间,用一把挂锁锁好。他锁完后没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锁好的门前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把烟头摁灭在地面的裂缝里,然后朝我扬了扬下巴,往地铁口的方向走了。
我再回头看了看那块写有“站后巷1号”的牌子,发现牌子后面用油性笔描了个小箭头,箭头方向朝下,指着一道埋在墙根下的细铁轨——不知是以前拉煤的,还是后来修管道留下的。铁轨只露出两米长,余下的部分都藏在水泥和泥土下面,其中一截还嵌着几片枯树叶。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那两片落叶吹得翻了几个面,又吹进另一个裂开的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