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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路桥横街站街|雨天的摊位和熟客的账本

下午两点,雨丝斜着飘,我在横街站街的廊檐下收了伞。说是站街,其实这里不是那种拉客的地方,是镇上最老的一条街,两边店面挤着,屋檐伸出来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瓦缝滴在水泥地上。我在这条街上开杂货铺开了十二年,铺子不大,三十来平,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今天不是赶集日,街上人稀,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菜叶扔进搪瓷盆里,啪嗒啪嗒响。

隔壁修鞋摊的老周也没出工,蹲在门槛上抽烟。他见我过来,用下巴朝街尾努了努:“那边新摆了个卖海货的摊,你瞅瞅去?”我没立刻动,雨还下着,先前进货的两箱方便面还压在店里的三轮车上。我转身回店,把货搬上货架,又拿抹布擦了一遍铝锅。这些锅是二十年前刚开店时进的,如今还剩六个,底都黑了,但客人还是挑它们买,说是便宜耐用。

雨小了,我锁上门,往街尾走。横街不长,从头到尾两百来步,但每步都能踩到年代:路上铺的石板是九十年代换的,边角磨得圆滑;拐角的电线杆上钉着铁皮牌子,写着“家电维修”和“配钥匙”,字是油漆刷的,褪得只剩轮廓。站街的人也换了面孔,早先摆摊卖菜的那批老人,如今换成了年轻人在手机上接单送鲜货。

卖海货的摊子摆在药店门口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手边一只塑料桶,里头是花蛤和蛏子,另有一只泡沫箱,装冰鲜小黄鱼。她面前贴着张白纸,写着“路桥本地货”几个字。我蹲下翻了翻蛏子,壳上还有泥,肉饱满。她开口:“老板娘,要的话给你挑,十块一斤。”我说行,就弯腰挑。正挑着呢,过来一个穿雨衣的老伯,自行车后座绑着两袋米,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花蛤问:“怎么卖?”女人说:“八块。”老伯摇头:“昨天街口卖六块。”女人没抬杠,说:“那是养过的,我这是今早潮水刚捞的。”老伯摸摸口袋,还是走了。她也不恼,把桶往里挪了挪,怕被药店的人嫌弃占道。

我随口问她从哪儿上的货。她说从金清那边,凌晨三点去海边接货,骑三轮车过来要四十分钟。“这边站街位置不好,药店门口风大,夏天晒不到太阳,冬天倒是冷。”她说这些话时,手没停,利落地用袋子把蛏子装好,掂了掂:“两斤半。”我付钱,又问她一天的能卖多少,她含糊说时好时坏,反正来回油钱和泡沫箱钱能挣回来。广播里有人说雨天病菌多,让她挪挪,她应着,没动,手里继续择一棵葱,大概是自己中午没吃饭。

我又朝前走几步,街边水果店在收纸板箱,老板娘拿脚踩扁,叠成一摞。她看见我,跟我抱怨今早批来的黄瓜压坏了三根。我们聊了几句雨天生意,她丈夫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本地台州的方言剧。这种声响跟雨声混在一起,像街上永远不断的背景噪音。

理发店的镜子照出站街的大半辈子

水果店斜对面是阿琳的理发店,开了不只十年了。阿琳今年五十多,店面细长,只容两张椅子,沿墙一面大镜子,镜框是不锈钢的,角落生了几点水锈。她正给一个老人吹头,见我进来,点了下头,嘴没停:“横街这些年,走的人比来的多。以前街口是供销社,后来拆了建楼房,底楼租给卖手机的。”她拿着吹风机,风热得闷,我把买的海货放地上,站在那里等雨再小些。

镜子里能看见街上的景象——一个骑三轮车的小伙子载着几箱饮料,拐进巷子之后看不见了;卖海货的女人还蹲在她摊前,拿个塑料袋遮住小黄鱼,怕雨淋坏了。阿琳给老人剪完发,收十块钱,老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和五个硬币。阿琳没数,直接扔进抽屉。那抽屉我熟悉,里面什么都有:备用电池、螺丝刀、半包瓜子,还有一本写满电话号码的旧练习本。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街面上的积水开始反射对街招牌的影子。我提着蛏子往回走,经过修鞋摊老周又开门了,他摆出补鞋用的黑胶和铁撑子。老周说:“这天看不好,等会儿还得下。”我说:“下就下吧,反正横街的屋檐连着,淋不到。”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用锉刀磨鞋底,磨下的橡胶末落在水泥地上,细细一层,有点焦味。

我走回我的铺子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看见墙角的砖缝里长出一棵构树苗,叶子绿的,是今年新冒的。街上那个卖海货的女人开始收摊,她把桶里剩下的一点水倒进下水道,水声哗啦,很快没了。远处传来小学放学铃响,是那种电子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有点闷。我想起十多年前,这个时间,我店里总是挤进来几个学生,买五毛钱的辣条,然后一路跑着回家,手里攥着找回来的毛票。如今那些学生不知道在哪个城市,而我的柜台上还留着当年的糖果盒子,铁皮已经生锈,盖子合不上,半开着,里面空的。雨又开始下了,我先拉下卷帘门,门缝里还透光,直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