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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南汽车站附近一条街｜从早班车到晚班车的市声

一、先回答那个最直接的问题：这条街到底在哪？

滦南汽车站附近一条街，当地人谁也不这么叫全称。问路只说“站前那趟街”。出了候车大厅正门，往南走三十步，水泥路牙子一拐，就是它。街不宽，两辆农用三轮车对头错车要各自往边上贴一把。东头是早点摊群，西头扎进老居民区，中段夹着三家修车铺、两间话吧、一个卖香烛纸活的夫妻店。1987年县客运站从老城关挪过来时，这条街才跟着有了砖混门脸。头十年铺面是铁皮棚子，下雨天棚顶叮当响，售票员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棚檐底下等水汽散了才肯出门。

现在街面的水泥是2013年重铺的，但两边的台阶还保持着老坡度。北侧台阶比南侧高出一砖，因为底下埋着车站的排污管。冬天化雪的时候，北边商铺的棉门帘下沿总洇着一道黄印子。

二、早晨五点四十到七点半：赶车的人和热乎气

这条街最早的动静不是人声，是三轮摩托的排气管。拉客的“蹦蹦”司机把车停在候车室东墙根，发动机不熄火，人蜷在驾驶座上眯着。五点四十第一班去唐山的客车发车，司机老婆在街口炸油饼，面团按进油锅的声响比发车铃还准。

早点摊卖的吃食十年没大变样：

• 油饼豆腐脑——油饼论张卖，一张切四牙，豆腐脑卤子里搁着碎木耳和鸡蛋花
• 驴肉火烧——街中段那家用的是漕河驴肉，夹热火烧里，肥瘦分开切，瘦的码在当中
• 小米粥就咸鸭蛋——粥桶底永远沉着几粒红枣，鸭蛋对半切，流油的那半摆面上

赶早班车的人买完吃食，就蹲在车站台阶上吃，塑料袋拴在手腕上。卖茶蛋的大娘守着铝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在路人膝盖上。七点一过，街上的自行车多起来，邮递员的绿挎包、菜贩的竹筐、上学孩子的书包带子，全在摊子边缘蹭过去。这条街的早晨属于等车的人——他们不着急，咬一口油饼，抬眼看看站牌上的红字，时间还早。

三、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修车铺的慢时光

白天这条街是静的。三家修车铺各占一间门脸，招牌都是手写的木板——黑漆底子，白字或黄字。靠东头那家姓佟，专补轮胎。掌柜的耳朵上夹着半截铅笔，蹲在地上拿粉笔在轮胎上画记号，画完直腰，冲街对面的同行喊：“今儿这胶不行，化得慢。”对面回一句：“用我炉子上的热水烫烫。”

这个时辰进城的人不多，但修车的活没断过。长途客车跑完一趟，司机把车开进街口，让徒弟拿撬棍敲敲刹车片。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司机从驾驶座底下拽出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三个焦黄的贴饼子，递给修车铺老板：“我媳妇烙的，趁热吃。”修车铺的门槛上，常年放着暖壶和几个缺口的搪瓷缸子——谁来了都能倒碗热水，喝完了自己洗缸子。

街西头的香烛店门口，常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她不做针线，就看着街上的人走。问她看什么，她说：“

看穿什么鞋的多。穿胶鞋的，庄稼人；穿布鞋的，退休的；穿皮鞋还打油的，要么是干部，要么是跑业务搞推销的。

她这话说了十几年，街上的鞋样子换了，皮鞋少了，运动鞋多了，她还是那套说法。

四、傍晚五点到天黑：等末班车和夜里的灯

五点以后，汽车站附近一条街又活泛起来。最后一班去各乡镇的车是六点发，但司机五点半就把车开到路口，车门敞开，收音机放评书。赶末班车的人不慌不忙，在街上转两圈，买包烟、提溜点水果。车开后，街上剩下的是住附近的老人，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扇子拍着腿，看路灯一杆一杆亮起来。

夜里九点后，整条街只剩两处亮光：

位置	亮灯样式	做什么的
街东头话吧	白炽灯，光罩在屋门口一寸不歪	店主等收工前的长途电话
街西头烧饼铺	日光灯管，高压风机嗡嗡响	给第二天早上备面，烙二十六个烧饼放铁盘里晾着

修车铺的佟师傅不关门，他在里间就着电视看动物世界。有时候半夜有货车抛锚，司机敲卷帘门，他披着棉袄开门，修完也不加钱，只说“给油钱就行”。这条街上的账人情多，钱算不清。

香烛店老太太睡得早，但窗台上永远留一盏两瓦的小灯泡。灯影里能看见供着的地藏王像，前面香炉里没有香，插着一把干了的青蒿。她儿子在县粮站上班，每天下班从街口过，绝不进娘的门——老太太跟人说：“他不进来，是嫌我这行当晦气。可他家孩子满月那天，他亲自过来取了一挂长命锁纸样。这东西，赶在急处才认得。”

最后一班火车站的接驳车十点半经过街口，车灯扫过两边的门板。所有铺子都关了，只有烧饼铺的排气孔还冒着气。那气不高，散在夜风里，带着芝麻烤过以后的焦味。翻过这个十字路口，往北是县城新城区的楼群，路灯白亮白亮的，没有一家门口还坐人。而这条街东头的电线杆上，还挂着一只2021年春节用的红灯笼，褪色了，在风里转，朝着老车站的方向。灯笼底下，一块木牌歪着钉在杆子上，正面写“修车进院”，背面有一行小字没人留意过——“佟记补胎不过午，过了午请赶早”。字是铅笔写的，包了一层塑料袋，用铁钉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