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市鸡窝一条街在什么地方|从老南大街到西沟街的今日寻访
上午九点,我从芝罘区的所城里北门出发。问路口卖吊炉烧饼的老汉,他说鸡窝一条街在西沟街南段,但那里去年拆了半截,剩下的也不像街了——地皮围了绿铁皮,打桩机从早上七点响到夜里九点。我沿西南河路往南走,在新世界电影院废墟东边拐进一条只剩下三户人家的胡同,水泥地上刷着白圈,圈里写"拆"字。
所谓鸡窝一条街,并非正式地名。上世纪五十年代,西沟街一带靠近老客运码头,劳碌的人下夜班以后找落脚处。有的人租间半地下室的隔间,养几只母鸡在窗台上,鸡蛋自己吃,或者给隔壁拉车的当作宿费抵押。日子久了,整条街隔三差五有鸡叫,”鸡窝”就成了这街的口头标签。七十年代以后搬来住的多是木材厂和罐头厂的工人,我还是从巷口粮油店老板娘嘴里听到这段来历的。
第一处旧址井篦上的痕迹
西沟街最北端,原来那口水井被填了,井底捣了水泥,上面压着铁篦子。篦子边角蹦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红锈,凹槽里卡着几根碎玉米杆——大概冬天有人用鸡食诱捕麻雀。井壁东侧还贴着半片蓝搪瓷的标牌,油墨剥落得厉害,辨得出”下水道养护—1973”的字样。那口井曾经是鸡窝一条街的圆心:周遭人家的鸡笼木条板、褪了毛的鸡骨头、剥下的菜帮子都倒进井周围的明沟里。打水人需要在胸脯绑油布,防止脏水溅湿衣服。我蹲下来摸了一遍能辨认的刻痕,确认没有更多数字线索,膝头沾了青苔。
往南走约莫四十步,有一堵山墙。墙体剩孤零零一面西墙,顶上是五根朽得露了骨的水泥桁条。墙的中腰开着一扇高窗,铝合金边框是新焊的,但窗棂铁柩是老活的,闩弹簧用的麻绳结还挂在右边框上。仰头能看到檐口下一串红砖风化后被磨圆的边。墙壁正中贴着搬家公司广告,在湿气里卷了角的边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缝。电表箱顶蹲着两件磕碎边沿的粗陶小碗,碗内积着雨水——早年间住户把剩饭放这儿让鸽子啄,现在碗也裂成这样了。这样的墙围院里装过的普通用品,现在一算近乎半世纪。
中段残留摊铺的经营痕迹
另一段带彩钢棚的街铺还有九家开着,但从窗帘店到杂粮铺之间空了两间卷帘门生坑坑的铁皮。第三铺子门前支着的电线杆下的折叠椅上,坐着缝纫鞋垫的吕阿姨。就在她脚下,帆布箱上放着一台缝纫机——老上海牌的,梭心已经换了塑料的。她手指捻着夹住的两块布料说:
“以前鸡窝一条街哪儿有空店。早晨进货的推板车排队排到水电厂拐角。门口挂一副铁丝筐的人更多,买菜下班的顺手提家里,第二天放碗开水出来直接放在筐里,养鸡的人夜里端着搪瓷盆出来舀粮食。”
“那虫比鸡还勤。”我插了一句。
“不做那生意。”她把线头咬平,“就当时大家都干本分活得。”
旁边煤炉上烤着手掌大的干包子。她抬眼示意柜东角的包子里塞了细面薄壳的虾皮茴香馅儿,两块钱一个。我没有买,觉得与她聊多了会耽误她手上的活——灰扑扑的塑模牛皮纸边上,三块水豆腐用粗海盐腌着。
南岔路口的标成遗物堆
下午一点过了,再往南,东西路基高的地方搭着一片临时收购站门口放漆皮的三个旧马桶,踏板踩着咯咯作响。旁边齐人高的旧木台上摞了六只网眼铁丝筐,筐里的人字拖凉拖鞋都晒成中间颜色浅、四圈发黄的样子。箩筐南面靠墙斜着四块发断的木门板,最旧的一块钉着黄铜挂锁搭和生锈的铁衬条,正中漆写“正泰粗器八号——门板——码定号、补”。再没法分辨主家是卖煎饼还是存糠壳的。从街面和门坊残留尺寸大致对比,豁这些宽门板对应的也是六十厘米的马道。
- 第一张门板背后钉的透明塑料袋三只,一只破带式挤扁,里面剩黏成煤块的黄纸屑。
- 第二张木板的竹签篓根部缠着沥青麻—油葱饼摊卷东西起过脚。
- 往筐后伸到干瘪的搪瓷痰盂、还有洋灰地上扫出的鸡爪状插销夹子们堆积的豁口——没法单个保留。
实在到巷南端时碰到丁字形排水渠,旁边一座倒料的低矮冲浆房只跑了两面长墙.褐色的水沿着墙根线流过一个半冻的油瘪凹,水里浮的一截粗布丝靠稻草绕住生蠓杆料,末端垂到淤泥里面。没有了门的堵挡,过去每间养鸡窝的那条砖上的门窍砖洞(锁挂在洞边),被大量新房清出来的塑料黄瓦残茬挤到墙角,排列毫无形状。
沿着回来的路数院门上的水牌,第三块锈穿的脸与十一号弯头的临台接口相连便落下约一人高的影子;电房的灰柱用石灰膏抹了个小书包罩形状的斗里,托住两家掉下去缠成乱云堆的电信旧线头。脚底透过石礅间凹缝的积水,铁屣面滑着往下——走到这家粮油铺旁。从这里沿着数一道毛石基抬高地约0.8墙进去门堂,倒是几个腿高的长形平土处搭的风道边草里拱着两块旧砖。再拿桩算大小,不如保留巷口的菜市场排档上一户数根线签压住纸币盒的那一张。”这就是见,住的老街老居都不只处原户合建筑落主的斑驳泥,回不了与鸡声轮日经夜可确接的部分。
下午三点一刻,回到烧饼摊附近看见老人在掐笋干。手背四麻还有蛋色蛋黄液沾在前臂袖口———像是刚才弄洒后才拿半干毛巾随便揩的。檐下的蓝三轮货格子顶层码蛋卷空花篮烧到脆黄的糟米牙缝单里干出了碎的线头。他将其中一个空洞那边的焊孔得掰开后,支支照样压在砖上掏成一节铁钩形,光面和黑暗的贴色在灰墙面前什么都不分别——像是巷子当年深处的物件被风抬后的尾巴。时间铺在没有余热的台角。我往外倾斜走了几步让出扫枇农用水管压过路的位置,垂眼就没去听那些屋檐再作叮当排水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