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宝山友谊路小姑娘|夏天傍晚卖栀子花的本地囡囡
友谊路往东走到同济路口,七月黄昏的柏油路面还蒸着热气。我蹲在修车摊旁边等气门芯,眼角扫到对面便利店台阶上坐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白汗衫,蓝布裙,脚边一只搪瓷面盆,盆里码着十几把扎好的栀子花。她低头拨弄花梗上的水珠,听见我靠近,抬头喊了声:“阿姨,买花伐?一块洋钿一把。”
我是在宝山地方志的资料堆里翻到过这一带的老照片,1980年代的友谊路两侧还是农田和仓库。眼前这小姑娘的做派,倒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住在这条路附近的那些孩子——她们放学后不去少年宫,而是帮家里摘菜、糊火柴盒,夏天的傍晚搬个小竹椅坐在弄堂口,看卖棒冰的自行车摇着铃铛过去。
修车摊旁的半小时
我掏出两块钱,她挑了两把最精神的,用橡皮筋重新扎紧,花蒂上用湿棉絮裹着,怕干。摊开的塑料纸上搁着一本四年级语文课本,翻到《荷花》那一课,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她见我看书,说:“这篇要背的,我抄了三遍。”她把课本底下的作业本抽出来给我看,上面是工整的生字抄写,每个字写四遍那种。
聊起来才知道,她住友谊路南边的旧工房,两室户,一家三代五口人。爸爸在宝钢做检修,妈妈在超市理货,奶奶在楼底下种了一排栀子树,每年这时候摘了花让她出来卖。小姑娘算账很清爽:一把花一块钱,一晚上卖二十把,扣掉给奶奶的五块钱“原料费”,自己挣十五块,存着想买一套《哈利·波特》。
“卖花的人多吗?”我问。
“桥头那边有个老爷爷卖白兰花,比我贵五毛。”她答,“但他用的是细铁丝串,我这里是橡皮筋,奶奶说扎得又牢又不扎手。”
路名背后的老街坊
友谊路这条马路,早先不叫友谊路。1958年修这条连接吴淞和宝山县城的干道时,两边还是芦苇荡和滩涂。后来宝钢上马,大批工人宿舍沿着路北铺开,上海宝山友谊路小姑娘的故事就生长在这些六层楼的宿舍区里。这里的姑娘们跟着师傅学钣金、学电气焊,休息日穿喇叭裤去友谊公园滑旱冰。现在的孩子们不学这些了,但那股子“自己挣零花”的做派,还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天快暗下来时,她卖掉了第十三把花,顺手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看一道除法应用题:“学校食堂运来48袋大米,每袋25千克,吃了16袋,还剩多少千克?”我给她讲了两种算法,她点头,又蹲回面盆边,把剩下的三把花拢到自己胸前蹭了蹭,花瓣已经有点蔫了。
| 时段 | 卖花数量 | 同期修理铺客户 |
| 17:30-18:15 | 6把 | 2人 |
| 18:15-19:00 | 7把 | 4人 |
| 19:00-19:25 | 1把(留给自己) | 1人 |
花盆里的滂沱雨声
她最后一把没卖,说拿回去给奶奶插在窗台上。收拾面盆时,课本里掉出半张旧电影票,是友谊影院的,《大闹天宫》复映,日期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了。她把票根塞回书里,腾不出手,就用下巴压住课本封面。树上的知了突然全叫起来,像给整个街区调亮了音量。她抱起面盆往西走,辫梢上的红头绳甩成一个小弧线。那三把没卖掉的栀子花在她怀里轻轻碰撞,白的瓣贴着蓝的布裙,雨前的空气里香味变得更深。
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了一下,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种老式的薄荷糖,纸是绿色的——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糖纸折了两折塞回口袋。她抬头看了眼天气预报般压过来的乌云,小跑起来。修车摊的老周收拾工具时嘟囔了一句:“要落雨了,这囡囡跑得倒快。”我看见她拐进友谊路南侧第三个弄堂口,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亮了四层,灭了二层,又亮了三层,最后厨房窗户透出暖光,一个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应该是在倒花盆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