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长清区小巷子｜早市葱油饼摊前排队三十分钟也值
早上六点四十分，文昌东街南头那条插进居民楼之间的窄巷子，墙皮是黄泥混着麦秸的老底子，外头刷了层灰漆，雨冲过一道，露出里头砖缝里塞的碎瓷片。一辆三轮车横在巷口，车斗上架着铁皮烤炉，炉膛里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做饼的刘婶把醒好的面剂子往案板上一摔，面坨弹起半尺高又落回掌心，她顺手抄起擀面杖来回三下，饼坯薄得透亮，刷上猪油、撒一把青花椒碎，贴进炉壁的工夫，排队的人已经拐过墙角，挨到巷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了。
这条巷子叫豆腐巷，长清区的人都知道，东头连着龙泉街，西口通到黄河商场后门，二百米长的土路,两边挤着四十多户人家。早市散了以后，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鸽哨，墙头晒着的干豆角在风里哗啦啦响。我是这儿的常客，每天早晨来买两块钱的葱油饼，顺带听听街坊们议论——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谁家老头在巷尾私搭的小棚里又养了八只芦花鸡。
巷子中段有个水龙头，是八十年代棉纺厂宿舍留下的公共给水站。铁管锈得发黑，拧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泛着白沫顺着沟眼流走。旁边水泥台上蹲着个穿睡衣的小伙子，端一碗剩米饭，正用筷子头蘸了腐乳逗墙角的三花猫。猫不领情，弓背跳上砖墙，尾巴扫落一片忍冬花叶子，正好落进他碗里。
老裁缝铺的缝纫机声
走到巷子中间偏西，有间门脸只够并排站两人的裁缝铺。门板缺了半扇，用蓝色塑料布挡风，里面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是七九年买的，皮带换过三条，机头上油泥包了厚厚一层。老裁缝姓张，七十多岁，耳朵背，得凑近说话他才能听清。他手边堆着几件小孩的棉裤——这年头谁还做手工棉裤呢——可巷子里三户人家还在穿他做的，说絮的是新棉花，后背加厚一层挡风。
前天下雨，我路过时见他正拿烙铁烫一块布头。问他何苦，他把烙铁往铁架上一搁，张嘴露出半颗烟熏黄的牙：
“这种德国斜纹布，库房里压了二十年，门幅收窄了也不能扔。烫平了裁成马甲，卖给城西工地的看门老汉。“他说这话时，缝纫机没停，针脚走线密实得像蚂蚁爬。太阳光从塑料布缝隙漏进来，正好打在他手指的顶针上，铜顶针磨出镜面般的光泽，上头依稀可见“上海”两个字——那是他师傅留下来的物件。
| 巷内物件 | 年份或来头 | 现状 |
| 铸铁自来水龙头 | 1986年棉纺厂装 | 仍在出水，常滴水 |
| 海棠牌煤油灯 | 上世纪六十年代 | 裁缝铺窗台上当摆件 |
| 石碾半副 | 不详 | 埋在巷口米店门槛下当垫脚石 |
炸馓子的火候与街坊们的口粮
缝纫铺斜对面是刘家油坊改的小食摊，一口直径二尺四的铁锅支在棚子里，旁边码着整袋的菜籽油。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人人都叫她小彭，却是这条巷子里第四代做馓子的。她奶奶以前是把面搓成细条盘在筐里卖，到了她这代改用机器压条，可炸馓子的火候还看柴火——松木烟大，但热值稳，炸出来的馓子呈琥珀色，捞起来在案板上磕三下，脆响如铃。
早市那阵子，小彭手不停，揪面、搓条、下锅、翻面、夹出，一套动作十几秒完成，却能把馓子炸得粗细均匀。旁边等着的人也不急，有的蹲在路牙子上啃玉米棒子，有的把盛馓子的塑料袋往车把上一挂，接着去豆腐巷最东边那家菜摊买韭菜。巷内偏西有条叉道，通往一片旧职工宿舍，七层红砖楼，外墙排水管锈成了铁红色，楼道里堆满蜂窝煤。那年冬天供暖管道改造，施工队在叉道口挖了一条两米深的沟，回填时留了个斜坡，现在被居民用来往楼下递运米面。
这条斜坡边种着三棵香椿树，每年谷雨前，站在树下能闻到另一种热度——那是近旁住户用花椒叶和盐腌渍香椿的坛子味。楼里的老主妇们端着搪瓷盆下来，摘一把嫩芽，顺手用沟边的水洗了，就站在坡上切成细末拌豆腐。你要是此刻问路，她们会指一指巷子深处的公共厕所，说先往右拐过那个补鞋摊，看见墙上写着“张三诊所”的红漆字就到了。那个补鞋摊是巷子南边唯一还挂着“修理皮鞋、上掌粘跟”纸牌子的，摊主三十出头，戴一副蓝色袖套，鞋摊旁边用红绳拴着个马扎，说是夏天给走累的街坊歇脚用。
傍晚六点以后
太阳落过龙泉街两侧的梧桐树梢，豆腐巷的亮光就开始往下退。裁缝铺收摊了，张师傅搬一把竹椅坐到门口，用半导体听单田芳的评书。小彭那边锅起了第二遍火，开始炸麻花——这大概是给第二天早上预备的，因为新炸的馓子放一夜就回软，只能当日卖；麻花却越放越酥。她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油锅旁边的小圆桌上一搁，从口袋里摸出个玻璃球弹着玩。那头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全落到陈年瓦片上，惊得一只灰猫从墙头蹿下，蹬落一块晒桑叶的竹匾。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从巷子西口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一捆刚割的艾草，是刘婶从郊区田埂上薅的，说端午节前在巷里卖两块钱一把。她停下来把艾草靠在补鞋摊旁的电线杆上，进油坊去买半斤馓子。补鞋匠探身摸了一下艾草叶，说今年雨水大，叶子比去年厚，又缩回手，继续补他那只鞋底磨穿的黑布鞋。电线杆上的路灯亮起来是六点五十，不早不晚——照在当街晾着的白球鞋上，照见鞋帮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个“豪”字，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开运动会前写的名字，墨迹让露水晕染开来，像朵淡紫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