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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凤起街|雨后青砖缝里寻民国旧味

六点半的南通还没完全醒,我从环城东路拐进巷口,凤起街两侧的排门板卸下大半,油条锅的烟裹着水汽,贴着白墙往南漫。整条街不长,走快些七八分钟就到头,但没人这么走。住户在门口刷牙,泡沫滴进青砖缝里,那是成年累月才浸出的麻点。

凤起街的砖,听说是宣统二年换过的。南段十七号墙根露出的旧砖更厚些,约莫是建城早年的物件。右手一扇半开的腰门,门棂油漆空得快看不出色,铜拉手被擦得发亮。我没敲门,站在门槛外朝里望,天井铺清末的那种四边形小砖,斜着嵌成菱花图案。

一个老头坐在枇杷树底下剥毛豆,竹篮里已经堆了大半碗。

“进来看吧,别看天井小,水缸是正经地货。”他指了指西墙边那口陶缸,缸沿被磨得润光的,口豁了两处。伏天这缸全靠雨水养着青苔,雨天缸底能扑腾出鳑鲏鱼,养了一个多月死了——缸底渗水,补过仍漏。
“漏也没算坏事,存久了的水沤臭。”他说毛豆是二女儿昨晚上送来的,北边亲戚种的。

沿街再走二十几步,隔壁的收购站开了板,铺面玻璃柜台里安着黄杨木刨子、当票票根和掉齿的牛角梳。风从门缝里噎嗡怪叫,拐过南货店时掺上麻油的味。南货店吊着墨绿的塑料门帘,里头的搪瓷盆并排放着甘草梅和粗盐焗蚕豆,每样包成三角包收进纸袋。

南段门牌号门面老物件早上开头的架势
17号民居石臼、鋁锅、毛竹筛6:10半拤门,6:20开门扫地
23号南货店搪瓷盆、杆秤皮碗6:35上排门,先捅隔夜炉泥
31号收购站扑克里刮的算盘一粒通常7点后由女掌柜开张

三十一号的柜台下面塞了好几张旧时修表摊用的绿光绒布,掌柜女人在场不去翻动,只把台钟往前移半尺卖两保眼镜。她说北头永安桥拆晚了十年,不少南通城里人专程傍晚骑车来坐桥栏,“为瞧靛青布染色喷在濠河里的一撮蓝。”

可凤起街向北只延到保险公司老办公楼就断了,隔着铁栅栏看见整片的粉墙。当年南通土产公司堆棉花用的仓,门头上方仍留有方形投保标记的浅凹灰框。高墙下吊着一辆车半旧凤凰牌二八自行车——前轮辐条断了三根,座垫因包覆胶套磨得油亮发乌。

七点半一过,弄口的豆腐坊上了浆。走进工场总要低个头:压模木板的框角和圆柱状的老压槽守在灶側滑腻的暗色区域,淌酸水的竹漏罩边缘几处籐纤维绽开,槽尾挂了挂新鲜的百页布,水滴一个钟点一颗落到旧木盆底。店主姓蒋,46岁,在南通念过发孝初小,后在崇川学了口豆腐手艺。

他说起(不碰禁词,改谈汤)做千张的老家诀,豆子要在偏西窗台上利用出气口凉透“潮汗”,点卤划圈不能超过七周半——再久的话,格眼里淌的白浆液会瘀结不起,铁锈腥不消退——这些硬规律数起来两竹筒都讲不完。

穿堂过弄的老炉修得慢

六十号门脸的左山墙伸进一条石板窄弄,尽头一位老鞋匠今天不出摊。门板上贴着绿底便贴,蓝墨是女儿代写的,“周一去子女家取老头药”。案台仍未收拾——双脚锥头顶尖包了绿豆粗布,把穿皮鞋的后跟蹭出条胶黑磨痕。一只皮革牙子上断牙残留,绕着的蜡烛油结了细白痂,他在修理钳子内侧别出心裁绑着半指厚自行车内胎以防夹耗鞋面。

斜顶上透亮的羊皮纸窗恰好遮了一半。几粒滚圆的短钉坠在窗框凹凸的油灰线底,生无可依却一动不动排在里面。

我在石板外呆看三四分钟,一只花白相间的猫从檐沟跳下来,错眼就跑进隔着墙根的窄穴里头。从里边摸它探出来时胡须沾了个蛛网。邻居说,住这巷子里二十年没和猫打过讪——猫对暗弄的熟悉程度能领走一半生客

油坊坝下还有一汪旧池水

往东北走被仓库山墙封住的片空场里,傍晚潮闷时气压低,能闻到从三块铺得发浅的青石板下逸出的水味——薄荷渍青裹一点油粕,带着六十年代小轧厂拉撒过的皂角气。传早期油坊已把所有石榨移到河西,只剩这几块底板不作地基,铺成猫狗喝水玩碎的浅水泥台。

水渗出断续。东头石沿被南丰搓衣褥压斜一行槽印,有被水泥补上而又在错偏处裂开的封痕。两块砖松松底下压着玩折叠发条铁皮的半枚弹子头。又一件叫人停住细看的物事。拨开靠墙壁的长草半尺,能看出伸过去一段锈连的螺旋麻铁丝,三十年前大概是围菜棵地网用的边角废料。

这一段不被入册。县志断句于此只有四个空,正好添写八月梅风第三场沿墙根积的浅山水。翻开砖的那一口干涸才记得当日青湿水漾的量。南通的河汊多——老城里凡见把脚踩下去的凼坑便有这么深厚的絮账。沿此泥水重新理顺青砖弧削的踩痕鞋绊,恰好收到这条老街不常见于人说的“夏末厚度”。

一片梧叶落在我的鞋面上,仍旧是青至发拱张才转缩。凤起街墙隅的积灌不透底眼,明天日照里测不到干头而再蓄三分渍深度.我摁断狗尾巴草杆,草茎涩味一直停在虎口的浅磕处,兜着半边绿意的汁液沾上指边。

巷出口头顶斜盖半塑瓦的是每天中午用煤灰灶做饭的蔡家,她站在畚箕后半弯腰和我笑道:竹篮子里两只碗给上灰浆工的丈夫吃早一点,灶火不着急,自己留半小碗泡冷饭就先垫肚囖——院门柱凸起留着搪蜂窝球灶膛拆出去的痕印。

铁圈浸过雨季托出了暗苔一条,边缘滚硬边儿,有一小段扒着的黄锈鳞。地面上手拎两匹蒲包的来了又走了。这碗温水并不热,陈的一口豆腐没有打包,水汽润头离脖子压着的单薄。我依着水缸边绳铃停下来挂眼看到水池鱼动。


(碗底豆腐落了一片引盖住的梧桐幼芷,渐渐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