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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嘉定站衔女|旧车票里的夜班接站人

去年整理老伴留下的铁皮饼干盒,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绿色硬卡纸——1987年10月18日,上海嘉定站,22:47到,上海西至嘉定,票价一元四角。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个小字:“已接,火车晚点半钟。”那笔迹我熟悉,是弄堂口文具店顾阿婆的,她当年还兼卖茶叶蛋。

提起上海嘉定站衔女,现在的年轻人多半摇头。但三十多年前,每天末班车到站前,嘉定站出口两边的水泥柱下,总会站着三四个这样衣裳整洁的阿姨。她们手里拎一把黑布伞,臂弯搭一件褶子齐整的男式罩衫,目光盯着铁栏杆外那条石子斜坡——凡是打这道口子出来的男乘客,只要报出一个号牌,她们就帮人领路、提行李,领去吴淞江边那几条巷子的职工宿舍,或者更远些的机械厂家属院。

我那时候是从松江镇中学调到嘉定中学教书,每个学期要坐这趟绿皮车在两地往返几回。一九八七年秋天阴雨多,车到嘉定站时站台上漫着黄光,出口栅栏外侧围一圈吵吵嚷嚷拉客的奇差,喊“小旅馆五块”,喊“热水澡洗好冷”。我攥着双肩背的带子往外挤,忽然有人轻碰了我肘弯一下:

“赵老师,今朝又来改卷啦?你屋里窗台那盆漆树,该寻张师傅抯两句土话了。”

说话的是刘金娣,码头装卸站张师傅的娘子,住我宿舍巷子顶头。这话随和平常,尾音拖得长,却把松江人的家乡腔学得像模像样——她用这两句话既认得我这个乘客,又替我打消了那群小旅馆拉客的骚扰,因为明会主是人家的熟邻。

雨夜的伞沿

那趟绿皮车没空调,七点半从上海西开出,到嘉定站少则40分钟,雨天得过中点只拿三盏黄灯照信号。

就在那次三岔口的干等里,出门擦起步子烦闷,我索性把车窗缝里夹着的一小张纸拽了下来:那写着四组号段配名字——102张雄发,203刘钢,305王百田,411马同水。原本我打算到站头顺手丢了。

谁知后门处有人淡淡地说:“想考积分的大哥,明早6点半在候车室第二排灯下等就行。都安排好探亲宿了。”——正是刘金娣的邻居,老葛头的独生女葛彩莲。她管自己在站点作“上海嘉定站衔女”,不叫拉客不叫带窝,就是像缝床绷、补扣眼一样,给来嘉定出差考察倒班的散客,引段熟悉接地,夜里也全妥帖安置。

这种接应有个铁规矩:无论风雨动静多少大,葛彩莲和刘金娣的手下人决不肯穿过出站口的黄栏。她们只是“衔”,像一根线把车尾站这几步路与旁边多条弄堂缝合起来。那步路窄里常有板车高井盖缺口,护栏灯也是十年前装的旧铃架,雨天一脚踏空踩进消阶者,常有。打上次连着一坡普溦后破井翻开恶着人头,她们俩一人锁了一把铁伞搁在入口提醒地滑。坐夜车的陌生事,走不用提脚强蛮——有阿姨举过那伞,顺着井沿一搭,“铁吻平过嘴脸才过”可就不必少只保险了。

一把方塘青布裹

认识久了,才知道“衔女”喊出去本来是骂詈的大头话——那声上海人的长舌“衔”——像见缝插针的屑丫头,嫌弃那股爱管别人冷热的贱气。但刘金娣收下这叫法,自酬给众人备一张约号的腰牌尺状的东西,其实不过三尺旧粗布帛裹一卷,打个活结换人头:熟人被雨天截住了,那位照抄号牌的人可交这张布去打听主人家去处——那既不像旅店的放书条带钥匙洞滚单,又不用替哪个店铺催付房力帐作底。

第二年腊月十五日黄昏下大钉子雨,末班车调让将近二十三时,白霜冒断灯杆上那块“嘉定站”编号红漆。冷伤颈缩候车室。里面大油水房,缩紧着一群风衣帽青年在喊七吃一碗开水杯面。

忽然那薄铁门上斜闪出半个旧短袄肩膀,正是捆顶班跑的葛彩莲。手里亮黑皮荷叶锅盖擎着一张烧糊糊的油粪球鸡蛋纸,塞给大家说:“拖这半边楼道吃——张师傅炖灶落炉子里便的粉条蛋花羹,料份比三十平房的炉浅。”

她拨开水汽,把一块两块干净的旧橡胶垫递给孩子一垫膝卧,扬脖子说道真话——

天雨不好客晚,但凡常坐这一车来看家人兄弟朋友的上海嘉定站衔女,都可以把这些微光相接看作一门不耽误生产、纯搭把手的见面人情,不计钱说,也就比路灯的一粒黄值远半分路宽而已。

一九九三春天我退休搬家时,老伴说她这辈子最记得的是夜半那件尺布条:不拍灭人在火车北轨的冰冷里杵真站北又穷卧巷底的硬心肝。

那团布一直到顾阿婆在贸易市场支摊遇着我来说保,底毯都扎一边散帽格子了。

冬夜漏门

九望南中路的拆建从候船那块干了起来,石子斜坡砌宽平水泥,出口栅栏锯了新栏板只留两弄小门扫铆透风。

二零零七年朱巡修说漏接地方并管局加强安保以后,门口的绿罩线拆了,刘金娣遂传口讯把那份腰尺改成一位身板单薄的哑巴工友周定华帮着,有需要住宿寻入对讯区挂漆板边编号。

近圣诞节某夜停车偶经,见老位置的处杆下端,新模钉子贴着一片斜白洋铁长牌子:

雨遛夜湿斜阶深
找台工于葛彩凤豆腐干店拐杆处取板条讯引
不分你我上下车同来相助一份暖口热杂供存有干衣包捎去。旁烫一支细空白颜料手涂旗子,五毛生水并煮完香苦糊边透。

并没有横写的衔女字样,但那旁印钩与湿泥地上的防滑糟线格——不销牌去赶急汽车巡出——单薄一节短胶泥箍很还抠起当年那份半步让味。

末证

那个补轮胎旁浇门的南墙隅瓦棚子已经铲白了,吴泾路上新夜市铺面烧辣的茶烧。

我又搭两回下午那慢车回来探老同事宿宅。车入陈旧的门响下暗处伸着半过孔站廊砖纹交叠;四下那两名衔接过寒热食的旧肩肩壳早已经围坐厢匣子啃话油饼。

走出来低头,水泥边条无硬半缺那一个旧圆洞扳缝里插着一把残叶扇样的老烟盒空铝窝屉皮—盒面粗点刀线锈成浅浅三层弯划印,似与当年末站守夜见时那种随口接一截霉了雨藤光给板子消蚀的轻号有七旬换似的松枯。远处直行段沥青面断成相紧小条便路南烟帘移动白棚帽顶上引飞雪尖后伸冬夜里那把黑竹布空伞檐角未开的翻铆卷口。

彼趟墙锚浸偏北一道傍晚暗令新划的通往市场三轮钻匝斜坡路灯没改暖黄射铁界条侧翻。

伞尖有水,一步径沿下一泡的积水半合着那顶偏中端老矮墩的闭爪钩细平悬摇上孔洞旁捆涂油砂黄的那截细长平钉:再晚一点日子还要去作别的路点处洒灯火稠稠的念斑回去那串通站一迹支新掩件旧绊暖手的接力—嘉这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