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边小巷|一条窄弄堂装下我们半辈子晨昏
老周:
你上个月来信问我还记不记得霞边小巷,我盯着“霞边”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先浮起来的不是路牌,是下雨天巷口那家剃头铺子地上堆的碎头发,湿漉漉的,混着肥皂水的味道。咱们那会儿放学总要绕到巷尾陈伯家门口,他养的画眉鸟笼子挂在晾衣杆下头,鸟叫起来,整条巷子都跟着亮堂。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我连鸟笼挂钩上缠的那截红塑料绳都记得清楚。
霞边小巷其实不算巷,宽处能并排走两辆自行车,窄的地方伸手能摸到两边的墙。墙根常年渗水,长了一层绿油油的苔藓,我教了三十几年书,每次带学生路过都让他们看那些苔藓——
“你们写作文老说‘时光爬过墙壁’,看看这里,时光是湿的,是滑的,是踩着会摔跤的。”
他们当然听不懂,你年轻那会儿也听不懂,蹲在墙根拿瓦片刮苔藓,说要带回家养在玻璃瓶里。后来那瓶子碎在你妈晾咸菜的坛子旁边,你挨了一顿骂,苔藓倒是在墙根长得越发厚实。
从巷头到巷尾的物件清单
你走那年,巷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个补鞋匠,姓孙,耳朵不好使,你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他补一双鞋收三毛钱,后来涨到五毛,再后来他儿子接了他的摊子,收一块二。我去年回霞边小巷看了一眼,孙家儿子的摊子还在,但已经不用手摇的补鞋机了,换了个电动的,嗡嗡响,像养了一窝蜜蜂。
巷子里当年有几样东西是固定的摆设,我列给你看:
- 陈伯家门口的鸟笼,永远挂着,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画眉叫
- 徐婶家的煤炉子,下午三点开始冒烟,她蒸的萝卜糕隔着半条巷子能闻到
- 巷中段那口老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冬暖夏凉,大家打上来洗菜洗衣裳
- 巷尾张木匠家门口堆的刨花,他做板凳,做桌子,做寿材,刨花香得让人想躺进去睡一觉
这些物件现在拆的拆、搬的搬,老槐树早没了,补鞋摊挪到马路牙子上,那口井填了,上头盖了三层小楼。我今年清明回去给爹娘上坟,绕道走了趟霞边小巷,巷子还在,但两边的墙刷了白,苔藓铲干净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我站在那儿,脚底下踩的每一块青石板都还是原来的,但摸着墙,手心里是陌生的干涩。
住过的人和没散的味道
巷子东头第二家,住过刘老师,在镇中学教数学,比我早退休两年。他老伴走以后,他每天傍晚搬张竹椅坐在门口,拿把蒲扇,也不扇,就那么搁在膝盖上。我路过,他抬起头,说一句“下课了?”我说“退了,不下了。”他说“哦”,又低下头去。去年腊月他走了,他儿子回来收拾房子,把竹椅、蒲扇、一摞旧教案全扔在垃圾堆旁边。我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一本他批改过的作业本,上面写着“此题有五种解法,其中三种会绕远路”,红笔的字,工工整整。我把那页撕下来,夹在自己那本《说文解字》里,页码正好是第二百六十页。
你问霞边小巷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这么跟你说吧:巷口开了家便利店,灯牌亮到半夜,店主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他说这条巷子拐弯多,晚上送货的电动车容易迷路。便利店里卖速冻饺子、桶装泡面、充电线。有回我进去买包盐,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放着个玻璃罐,里头泡着几片陈皮,罐子上贴着纸条——“送尝,自取”。我捏了一片搁嘴里,甜的,像是用蜂蜜腌过。这味道让我想起徐婶蒸的萝卜糕,也是甜的,但甜得不正经,带着萝卜的辣气。
我和店主聊了几句,他说他在巷子里租了个单间,房租便宜,就是隔音差,晚上能听见隔壁老头咳嗽。我说你认得那老头吗?他说不认得,就听咳嗽声,听起来像一辆老掉牙的手扶拖拉机,打着火要响三下,第四下才能走起来。我没告诉他那老头就是以前镇中学看大门的孙大爷,耳朵不好使,那是他支气管的老毛病,秋冬换季咳得更厉害,以前我每天进门他都要冲我喊一句“刘老师早”,喊完又自己咳嗽,咳完再补一句“天气凉了”。
除夕夜的水泥地
有一年下大雪,除夕夜,霞边小巷里没人走。我从爹娘家吃完年夜饭出来,骑自行车滑了一跤,车链条掉了,蹲在巷子里装链条。雪落在我背上,凉丝丝的,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是刘老师家的门开了,他端着一碗热汤圆走出来,说“我就猜是你摔了,听动静像自行车链条掉地的声。”我捧着那碗汤圆坐在他家门槛上吃,芝麻馅烫嘴,他站在旁边看着,说“霞边小巷这名字好,有霞的边,就有光的影子。”那年春天他查出病,秋天人就没了。
吃完那碗汤圆我推着车走,雪还在下,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得雪像细碎的棉絮。刘老师站在门口说“慢点,别再滑了。”我回头,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棋盘底下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后来他走了,他儿子清理遗物,把那副象棋送给巷口孙家儿子,孙家儿子不懂下棋,一直搁在补鞋摊的箱子里,上面压着几只等着换底的旧鞋底。
老周,我过段时间想回霞边小巷住几天,跟那家便利店老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租他一间屋子。我就想傍晚坐在门口,不为等谁,光看看巷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前天我又路过巷子,看见便利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本店代收快递,代缴水电费,代卖老面馒头,馒头每日清晨现做,卖完即止。”
落款画了个笑脸,底下括弧里写一行小字:“馒头配方打听自巷里老住户,甜味用蜂蜜,不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