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陈芋汐，作者： ，：

贵阳品茶快餐｜一碗肠旺面配盖碗茶的城市午间实录

老兄：

你上次来信问“贵阳品茶快餐”到底是啥名堂，我笑了半天。你在深圳写字楼里泡挂耳咖啡时，大概想不到这个词在我这里的意思是——花二十块钱，在茶摊上喝一上午酽茶，然后拐进隔壁面馆，五分钟吃完一碗肠旺面。今天正好周六，我刚从威清路那家老茶棚回来，抹着嘴给你写这封回信，就当是把贵阳人的午饭逻辑跟你摆一摆。

“贵阳人吃饭，急得很；喝茶，又闲得很。这两样搁一块儿，就叫快餐配浓茶。”

先说茶。我固定去的是威清路中段那家“陈记竹椅摊”，开了起码二十五年。老板姓陈，六十七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烧蜂窝煤，老式紫砂壶在煤炉上蹲着，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汽。茶不是啥好茶——遵义那边收来的粗绿茶，十块钱一两，抓一大把扔壶里，冲满滚水，焖五分钟就倒。那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苦得后脑勺发紧，但你别嫌，配上他家自腌的酸萝卜丁，越喝越回甘。我今早八点到，摊上已经坐了七八个老人，穿蓝布中山装那位姓周，以前是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退休后雷打不动在这儿坐到中午，手里捏着两个山核桃，转得咔咔响。

老周见我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油渍渍的《贵州都市报》，指着头版跟我念叨：“你看看，大十字那边又拆了一片，我年轻时在那儿等粮票，排两个钟头队呢。”我没搭话，就听他把五十年来的店铺变迁翻来覆去嚼。摊主老陈也不插嘴，只在我的茶碗里续水，续到第四过，碗底那层茶叶已经舒展成黄绿色的大片。

这“快餐”二字，是正经吃饭

喝到十点半，肚子开始打鼓。老周到点站起来，说你走不走？我跟着他穿过一条三十米长的窄巷，巷口有户人家门口种了棵无花果树，果子熟了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蚊子围着嗡嗡叫。左转就是卖肠旺面的刘记，两张深棕色四方桌，四条长凳，猪油味混着辣椒香扑面而来。

这里的规矩是：大碗八块，小碗六块，要加豆腐果另加两元。我喊了声“跑堂儿”——这是老规矩——斜对着灶台的小伙子小李（实际都三十五了）抄起长柄铁笊篱，先把绿豆芽往滚水锅里涮两筷头，捞进空碗底，再抓一小把手擀面下锅，面用杠子压出来的那种，粗细不均但嚼头十足。半分钟捞起，漓干水，淋一大勺滚烫浓郁的猪骨高汤，面上码五片煮透的肥肠段和七八块猪血旺，最后一层辣子油、花椒粉、脆哨、小葱、芫荽，齐活了。

要是换成你自己，从叫面到吃完——连在门口站着等位的时间算上——最多十一分钟。刘老板手里有两个老砂锅专门炖高汤，一个大锅始终冒着小泡煮血旺，他老婆蹲在地上择豌豆尖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整条巷子里二十米内能闻见呛香的炸辣椒段和李锦记酱油调出来的独家红糖醋酸味。这时候什么品茶的心境都没了，三筷子拨完面条，喝完半碗汤（剩下半碗留给新来的熟客兑汤用），搁下碗走人，继续去老陈的竹椅上打盹。

注意，你们南方人可能管这个叫“连午茶带餐”，但老贵阳人说坏了——就叫“喝躺了一口茶，火速干一碗面”，言下之意是生活不能误了工，但亏欠自己的那碗热辣必须要顶着。

竹围屋的后晌：三种兑碱茶与千层阁粑

若是哪天上午没什么活计，我会改去市府路口那家竹围屋。这处茶馆主打“快餐茶”，讲的是半小时之内做出传统烤茶。所谓“快餐”，其实是用平砂罐单个在炉上急火焙茶。

茶叶叫法	香气	配什么佐食
鸦火绿茶	焦烟烈腾	烤洋芋片蘸煳辣椒
八仙野茶	半发酵果酸味	萝卜串（酸辣卤汁泡）
老寨苦丁	返苦无甘	木瓜丸

三月份我在那儿认识个外地来跑药材的姓裘的袍哥，他一坐下就叫：“老半边儿，跟我拿个烧杯来。”他用物理试验的办法，取三克苦丁、一片陈皮，拿来熏制过的黄泥烧杯，加点滚水泡到第六道，茶色转杏红之后配上隔壁凉粉摊切的黑色仙草冻。那中年摊主吴艳，手穿一根呢绒吊绳，串了两串冰糖葡萄。

城郊老赵师傅做的千层阁粑更是经典快餐茶搭档：猪板油起酥的皮，裹紧红豆沙、核桃仁、小块肥肉泥，压进雕荷花的半圆形模子里，出炭炉再立灯心草上烘“去油碱味”。咬下去渣感分明，就能把嘴巴干的水“品”出道道来。

一张券的几十年

1981年工人医院对面那间南来招待配送门市部，兼卖的算是真的盖碗快餐座茶。三扇单扇弹簧铁门推开，是十六张白木圆柱凳子。拿军斗盅上面盖一张薄铁片当搪瓷杯。后灶上放一整锅滚开的粗沫普洱茶砖兑出陈皮渣。那时喝一口七分烫嘴、三分苦牙的碎末茶，就干夹三个四方形红糖发糕吃，然后继续干活坐诊的只有华丙光医生，但大部分人接好断骨就告辞。

他常把这组叫“茶夹带饭的好日子只够填虚空”。现在想想也不是夸张——好在那些垫乒乓球桌腿的底桩铁券、以及发硬布票的街道服务社都翻成了瓷砖澡堂，唯独我今早手里这碗肠旺面下蹿出几粒炸黄豆，还是一宿未卖出昨日餐余再利用倒扣盘子的焦黄转黑老手艺。

你在烈日间隙学会有本事吃一时就不记饱饥，哪懂得我们墙根一张竹凳，且等露天里那锅昏浑茶面渣与鸡杂馄饨共存的酷暑？

老陈的劈柴堆。他会问咱今天赊账的茶是明前还是雨前的双料根底，根本无所谓。临近中午十二点六分，对门阿廖走过来的方向是一只飞蛾的深绿影子陷入她没盘完的一堆塑料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