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成约跑平台|老城东门晨跑圈寻人记事的回信
老赵:
信收到了。你问的那个「同成约跑平台」,我翻了好几天旧笔记本,总算找到点线索。不是网上那种虚拟社区,是咱们同成区东门一带,从2015年春天开始,由几个跑友在槐树巷口自发攒起的小组织。你记得吗,那时候你还在火车站值夜班,我老跟你提过那个戴蓝帽子的小伙子——就是他,刘永平,一个修自行车的,在巷口支了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同成约跑,每日早五点半”。
那块木板我见过七八回。粉笔字被雨淋得洇了,他就拿白粉笔描一遍,后来干脆用红油漆刷了铁皮牌子,钉在电线杆上。牌子下头拴着个铁皮盒子,里头放硬纸片,谁想跑就写个名字扔进去。我到2016年夏天才头一回跟跑。那天早晨雾大,槐树叶子湿漉漉的,刘永平推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车把上挂着他的蓝帽子,帽檐别着个旧哨子。从东门跑到北闸口那段河堤,来回正好五公里,堤上铺的是那种开裂的灰砖,踩上去咯吱响。
约跑的方式到现在还带着老派气。不看手机,不看配速,就靠铁皮盒子里的纸片。你写个“周六六点,南码头”,到时候自然有人在码头牌坊底下等。刘永平说过一句话,我记在笔记本扉页上:
跑快跑慢不讲究,落了单的,前后喊一声,伴儿就来了。
这句话有道理。2017年秋分那天,我家里事不顺,早上五点四十到东门桥头,看见刘永平已经在那儿,正弯腰给一个年轻姑娘的鞋带系死扣怕她半道松开。那姑娘姓周,说是从外省调来同成纺织厂的,住在厂宿舍,没人说话,每天跟跑完就在桥墩下坐二十分钟。
后来约跑渐渐分成几拨。跑得快的奔北闸口,慢的围着老城墙根绕圈,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只走不跑,自称“约走着”。刘永平也不拦,照样给每拨人记纸片。纸片攒多了,他就拿麻绳穿起来,挂在修车棚里,像一串串旱烟叶。我见过其中一张,上头写着“2018年1月4日,雪,5人,一步一滑,终点喝了刘的手冲姜茶”。那姜茶是他前一天熬好灌在保温壶里的,他娘从乡下给他带的老姜。
老赵,你问我这平台算不算正规。我实话讲,它没注册,没章程,也没人收过钱。但从2015年到2019年,东门一带没人听说有夜跑出事的——因为天黑后刘永平就把铁皮牌子翻过去,背面写着“夜勿独行,有事敲我窗”。他的修车棚窗户正对着槐树巷口,窗台上常年撂着个手电筒,电池老是满的。我试过一回,晚上十点从巷口经过,他窗里“啪”一声亮灯,窗户推开条缝,露出一截蓝帽檐:“往大路上走,听见没。”
约跑的规矩也写在铁皮盒子底上,用透明胶带粘着。我记得三条:
- 一、跑前必须热身,拉伤了别怨人
- 二、带水的,带一支也好,不带不催
- 三、碰见陌生跑友,先报自己名字,再问对方住处远不远
第三条最见心思。那年秋天,有个穿灰运动服的中年人连着来了一礼拜,片子上只写“老王,住三厂后头”,结果有一天没来。刘永平骑车子找到三厂宿舍区,挨栋楼问,最后在锅炉房边找到人——摔了跤,膝盖肿了,正窝在屋里抹红花油。老王后来老说,那罐红花油是刘永平车筐里常年备着的,油瓶底儿磨得发白。
2019年冬,刘永平把修车棚盘给他侄子,自己跟着闺女去南方了。走之前他把那串纸片儿留下来,拴在槐树杈上,没拿走。铁皮盒子也还在,但写名字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被城管收走了,板子也摘了。我去年路过东门,电线杆上还剩一圈生锈的铁丝,横着绑着,别的都没了。倒是槐树底下那个手电筒,不知谁搁了块石头压着,按键按下去还有一圈淡黄的亮。
时间不早,回头你若得空来同成,我带你走一趟老城墙根。眼下绿道修好了,新浇的棕红沥青路面,比老灰砖软和,跑起来不震脚。清晨六点,能看见不少戴小黄帽的人活动,那是社区健身队,带头的是个剪短发的女同志,口令喊得脆生生的。她会不会也认识刘永平?我还没问过。你来了,咱俩一起去打听打听。先写到这里,注意膝盖。写完这封信,我楼下早餐铺的蒸屉刚掀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