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夫人满天星|换季前去看一盆要死的花
早上六点半,菜市场西头第二间铺面,我还没掀卷帘门,就看见陈姐蹲在路边,怀里抱着那盆八尺夫人满天星。花叶子耷拉到泥地上,根须从盆底钻出来,缠住她褪色的蓝布围裙带子。
“老板娘,你给看看,还能救不?”她把花盆举到我面前,手指缝里全是干泥巴,指甲盖劈了半片,渗着血丝。这盆花我认得。三月份她来买种子,非要挑最便宜的那包满天星,我说那是绿化带用的杂种苗,她摆摆手说能活就行。当时她男人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两根,家里三个娃等着吃饭。四块钱,她数了八张毛票,压在玻璃柜台上。
八尺夫人其实是个花匠
八尺夫人不是她名字。老辈人都这么叫——城东苗圃那个姓瞿的女人,一米七八的身高,长年穿件染了绿渍的灰工装,能单手扛起三十斤的营养土袋子。她养的满天星跟旁处的不一样:别人家里的都是细碎小白花,她育出来的花头足有乒乓球大,花瓣边缘带一圈紫晕,像画工笔的用淡墨勾了边。老客都说这是“八尺夫人的满天星”,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八尺夫人满天星”了。
我这店面在建设路七十九号,开了十一年。卷帘门后头靠墙那排铁架子,第三层永远留着个空位,搁一包未拆的三十目细泥炭,一把黄铜修枝剪,都是给八尺夫人留着的。她每回来,不买贵的,就往那包泥炭边上蹲,拿指头搓搓袋子,说“湿气太重,得晒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桔子,搁我柜台上,转身就走。那桔子我不吃,放窗台上风干,跟纸皮核桃放一块,看着都皱巴巴的,但一直没扔。
满天星的花期不是一个季节
陈姐这盆八尺夫人满天星,底下叶子黄了一半,土面开裂,但是顶部还顶上两个青皮花苞,鼓胀胀的,带着露水。我拿铲子把这盆土挖开,断根处看到几根白须——是活的,灌多了水沤根了。“你先晾三天,早晚各喷一次性溶液,别浇灌根。”我说,“第三天夜里把它抬到路灯底下。”
陈姐皱着眉,撩起围裙擦擦手:“路灯底下能活?”“这品种不娇气,夜里见光,遇露水就醒根。赶集那天要是花开了,城东的李头回收腌菜缸,能换两毛钱。”我跟她说实话:满天星不是靠人嘘寒问暖养的,是靠土。有回十二月底,大风把那根从窗台吹下来,花盆碎了,我拿锄地的胶盆搁着没管,来年春天自己在碎瓦片边上爆了一丛。
陈姐抱回去了。第二天上午雨停,她把花盆挪到屋檐水口底下,让落管的水滴进盆土里,不带一滴肥。隔天青花苞透出白尖,赶上周末的集,李头停货车那位置,果然采回收了一飘酸菜坛子,运费保了个平平,拿着瓢沿墙根走了。
下午我腾出手泡茶,想起上回在瞿师傅地里见到那排八尺夫人满天星,她养在最远处靠河那九十亩地上,连成片。去那年七月翻了大半年的泥炭点在地头上,再用手指一点点压在土缝里。我问她:“你起这么大早,就为一堆几毛钱都不值的苗子?”
她手没停,拧了根爬藤铜丝缠住主茎,说:“花不会死在你着急的地方。”
那次从地头回来,我拿个黄笋壳装了两把土泡水沉淀,看着泥底子里头细绵颗粒,想起来那盆土养活的满天星,算是种下个念头——往后果放几张八尺夫人满天星的籽在青抽屉角里,谁打听起种子的事就给一把,不卖的,只为着看着别人家也涨起来那段青紫晕。
等一场风来
这会儿陈姐站在对街锅盖面铺对面的凉棚下,抱着花,花苞已经裂开一半瓣。她朝我挥了挥手说:“今晚下雨啊,闺女把俺泼洗白棚膜拿旁边顶扛,压着根下就完了。”
我隔着烘布的汽雾没答声,低头翻纸箱底,想再找一包干净的土绒芯,瞄到柜上那排青色玻璃管子里的水已结了两层膜风口水尘,洗着搁一边的白布卷压扁了半把米尺压着。傍晚收摊,天阴沉,外头手电照见沿阶连着碎纸屑绕着风圈子周转,有几粒东西粘一个点——很小星子的粉白花瓣卡在砖灰缝尖。西天气闷,晚霞只兜在铁栅边上灌着一个橙核子尾巴,回头就能看得远了。裤兜里还剩半匙保根粉,我揣回去,搁窗台那排的空牛皮纸边上,也腾了整天都没雨下来。
台几角落压着一扎线扎好的粉白茶种纸条,尾端撕半茬,面上模糊几个钢笔数字指痕记存的一条五尺根茎里的三点支棱。我看着倒影在水盆缺口边远远那道白光,风檐那管抽了一个天粗的白线型棉栓弯口子。花果然一夜赶出一小半瓣花紫尖儿,末一阵薄风吹进垛摊,那边全躺成一个斑亮的浪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