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黄田哪里有鸡|巷口烧腊铺十年灶火未熄
凌晨四点半,我拧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响。王胖子已经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是他那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白色的泡沫箱。他见我出来,把烟头一扔,说:“老板娘,深圳宝安黄田哪里有鸡?今天早上送来的三黄鸡,个头不大,但是正宗走地货,皮黄肉紧。”
我接过他递来的胶袋,隔层摸了一把,鸡爪细,脚皮糙,掂量着有八两到一斤。我跟他说:“肥佬,这批货我全要了,但是你得帮我斩件,我要赶着开市。”王胖子咧嘴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齿,从车座底下抽出磨得发亮的砍刀,就地支起一张木板。
这就是我的店,黄田村西巷尾,“肥娥烧腊”。开了快十年了。铺面只有十几个平方,几面玻璃橱窗里挂着蜜汁叉烧、烧鹅、白切鸡。早市最旺的就是斩料窗口,不锈钢方盘堆着刚出锅的豉油鸡,油光润泽,汁水渗到盘底,变成一圈深褐色的卤冻。
我这个人念旧。店开了十年,用的卤水料方子还是老方子,甘草、桂枝、八角、草果,再加一撮香叶。每日清晨六点开始,后厨的矮脚炉上就咕嘟咕嘟地滚,蒸汽从铝锅盖缝隙冒出来,把墙角的白色瓷砖刷上一层薄薄的油雾。灶架上那把紫铜汤勺,握柄已经被手汗养出深褐色的包浆,早就不烫手了。
说起为什么固定早上跟王胖子收货,那得回到2016年秋天。那时候我已经开了四年店,原先是卖早餐肠粉的,后来发现对面工业园下夜班的工人,夜里十二点多还出来摸宵夜,我索性加了夜市档。越做越晚,改做烧腊。最开始没有固定货源,去镇上批发市场拿货,那些鸡便宜,用我师父的话说,“水一滚就散,皮是白的,肉是柴的,嚼起来跟木渣一样”。
有个常来的客人,叫老耿,在黄田工业园车间做模具师傅。他跟王胖子是同乡,有次在我店里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讲:“肥娥,你想找好鸡,别去蹲批发市场了。早上五点多到后村养殖场那边等,有个骑电动车送鸡的,叫王胖子,他的鸡都是自家后山放养的,喂谷子杂粮。”
他让我记一个笨办法:看鸡脚皮黄而不亮,关节处有磨出薄茧的,那才是跑过地的鸡。凡是脚皮白嫩、爪子圆钝无棱的,铁定是笼养。
第一次见王胖子那天,确实冷,十月底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把大衣裹紧,站在路灯底下等。他骑着一辆半旧的电三轮,车铃铛用铁丝缠着,上面挂了一袋包子。他解绳子的时候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头肚皲得发白。剪开捆绳,泡沫箱盖子掀开,里面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卧着七八只收拾干净的光鸡。那鸡皮色金黄,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胸腔里塞着两片老姜和几瓣蒜。
我买了三只。
回到店里,开大火烧一锅水,滚水里放葱结和半碗黄酒,把鸡烫三提三放,再转入冰水里激一下。那晚挂在铁钩上滴完水,表皮绷得锃亮,放进卤锅之后,香气整个街道都能闻到。老耿第二次来,尝了一块白切鸡蘸姜蓉,就着热米饭,闷声说了句:“对路了”
这种味道,是要靠时间慢慢炖出来的。像我这口灶,十年不熄火。灶膛里垫着三块老砖,砖缝里结了黑亮的油痂,那不是脏,是烧了十年卤汤,油分子渗到砖缝里,被火反复萃出,最后变成一层天然不粘的釉。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深圳宝安黄田哪里有鸡?你店里这白切鸡,用的什么渠道?”我不藏私,嘴巴一努,指向巷子口。“每天早上五点半,那个骑电三轮的大胖子,他送的就是。你要认不出来,就认那个车龙头——左边刹车把上捆着一截红色尼龙绳,绳子上吊着一把旧钥匙。”
那把钥匙,说是他养鸡场杂物间挂的,钥匙柄被手摸得没棱了,透亮。
近两年生意没有头几年好,年轻人叫外卖多,斩料回家的人少了。王胖子也老了,电动车换了两次,最近换了一台浅蓝色的,车喇叭坏了他也没修。他照样五点半来,但是货量从以前每天十二只减到现在六只。有时候天气不好,他就让我别等,留个竹篮在门口,里面垫一沓报纸外加一句口讯:鸡放篮子里,钱放篮你转微信就行。
我有个习惯,晚市收摊前,把当日没卖完的些许卤鸡爪剁碎,拌上一勺蒜蓉辣椒酱,搁在窗台上。有些野猫会来吃,有的夜班工人路过,也会拿牙签扎一块边走边嚼。我不管,就当是留给这条街的。
前几日下小雨,天阴得早。我锁门时看见王胖子坐在对面茶餐厅门口的塑料凳上,没穿雨衣,背靠着玻璃门,怀里抱着一个铝保温瓶。我走过去,他朝我咧嘴,拍了拍保温瓶盖,说:“陈皮水里泡了一把陈皮。”
他没提送货的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那片城中村旧改施工现场,红色围挡外是一排新栽的小叶榄仁,叶子还没长齐。
风把那片围挡吹得哐当作响。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汽迷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一眼前方裸露的黄土工地,突然说:“那天卖完鸡,我想转回去看看鸡棚,发现那棵老龙眼树锯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那棵树我认识,就长在养殖场东南角,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坏的伞。他秋天会把鸡圈到树底下扒土吃草籽。
他拱了拱鼻子,像是在嗅雨里那股湿土味。
“老板娘,那把钥匙,回头你帮我留着吧。”
我说行。他说他明天把车骑到档口来,让我记一下后备胎里还有一块备用的磨刀石。
雨停了。
街边的路灯亮了,光线匀匀地把水洼照成一块橙黄色。我把钥匙收进围裙兜里,朝巷子那头走。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个浅蓝色电动车上,挂钩底下还垂着一条红色尼龙绳,风一吹,在灯下一荡一荡的,绳头慢慢抽出一条细长的丝线,像羊毛衫起球的时候拨开的那一缕。
他明天还会来吗?车喇叭没修,天色不好,他大概还是会在五点半,把后备箱那根捆鸡用的细麻绳解开,一扣一扣地从货架上卸那个过了塑料膜的竹篮,里面垫着当日报纸,报纸中缝照旧豁着一个小口,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干草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