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铜梁哪里有女的玩|旧县纸坊里的扇骨与龙舞
午后的阳光斜穿老屋木窗,照在祖父留下的书箱底。一本一九八七年《铜梁县文化馆工作笔记》里,夹着三张泛黄的“女工夜校结业证”。证书上贴照片,二十来个女人穿碎花衬衫,刘海用火钳烫过,在县纸坊门口站成两排。背后是堆到屋檐的竹料堆。结业证右下角盖着“巴川镇妇女联合会”的圆章,章油洇进纸里,像榕树气根。我把证书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六月十二,晚七点,老戏台院坝,龙灯队选人。
这行字正好回答我查地方志时反复遇到的疑问——重庆铜梁哪里有女的玩?一九八零年代的铜梁,女人不只在家里,也在纸坊、扎龙棚和元宵夜的龙灯会里。玩,不是闲耍,是她们自己挣出来的时间。
纸坊里的下料声
铜梁旧县的“正兴纸坊”,现在剩半截砖墙和一口泡竹麻的石头池子。一九八六年秋,这里雇了四十七个女工。她们早上五点来,先烧水泡竹麻,再蹲在石槽边用木槌捶麻骨。中午吃自家带的红苕饭,就泡菜。下午两三点,手快的女工能捶完一捆,便多出半个钟头——这就是“玩”的起点。
工头老周不管女工闲时做什么,只要不误工。有的女人用麻丝编蚂蚱,有的拿废纸边练毛笔字。最热闹的是商量晚上去哪耍。南门桥下的录像厅放《少林寺》,一张票两毛;部队礼堂放电影《咱们的牛百岁》,不要票,但位置要自己搬板凳去占。
结业证背面的日子是六月十二,当晚她们去老戏台院坝看龙灯队练手。铜梁龙出名,扎龙却是细活。女人们不看热闹,她们盯住扎龙师傅手里破篾条的刀法。有人当场就问:师傅,镰刀这么使,篾条会不会断?
——第二天下午,纸坊里就有三个人试手,拿竹麻杆划拉出细条,编成小龙骨架。
男人们说铜梁女子只会洗衣做饭。但纸坊女工把午饭省下二十分钟,学完了整本《龙灯彩扎入门》。那本书后来不知传到了谁手里。
夜校与龙灯缝隙里的“玩”
女工夜校设在旧县粮站空仓库里,黑板是门板刷墨,凳子是从各村小学借的长条凳。教课的是县文化馆退休干部老陈,教识字,也教简单的龙舞步法。后排经常坐着三四个纸坊女工,手里还捏着没打完的麻绳结。
- 星期三晚:识字课,学写自己和丈夫的名字,顺带记工分。
- 星期五晚:老陈放幻灯片,讲铜梁龙灯的历史,但从不说“玩”字。
- 星期天下午:自由活动,有人去涪江边捡鹅卵石,有人去半边街买炒花生。
七月的一个星期天,纸坊女工张秀兰带了一捆青篾到江边。她照着扎龙师傅的刀法,花了两个下午,编出一只小螳螂。消息传开,旧县场镇上有人出五毛钱买。这不算手艺,只算玩。但玩出了个由头。八月里,连着三十几个女工找张秀兰学编小虫。这事被老陈知道,他撤掉一张挂图,把女工的作品摆了一排。
重庆铜梁哪里有女的玩?答案不在县城舞厅,也不在录像厅后排。旧县纸坊的女工把午休当游乐场,把竹篾当积木,把仓库夜校当戏台。
元宵夜的另半边场子
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五,铜梁县城举办龙灯会。街两旁铁杆上挂满油纸灯,舞龙队从大北街一路游到南门。纸坊女工结伴去看,她们不服气。因为龙灯队扛龙尾的是纸坊临时工李木匠,不是女人。但她们自己找到玩法:
| 地点 | 女工做过的事 |
| 城隍庙前石阶 | 用瓜子壳摆出“平安”二字 |
| 西门河坝 | 捡河滩卵石垒成小塔,里面点蜡烛 |
| 纸坊门口 | 把废竹料头削成哨子,对吹学鸟叫 |
最显眼的是一支三十人的“女龙灯队”。她们趁舞龙队歇脚时出场,没有绸面龙,用的是纸坊下脚料糊的布条龙。龙头只有锅盖大,龙身是两裁旧蚊帐接的。步伐不齐,但她们从夜校学的“穿花”“盘柱”两个套路没走样。围观的几个外地摄影记者追着她们拍了半天。一个记者边按快门边问:
这队伍在哪儿练的?他回答说是纸坊的廊檐底下,下雨天就反串练“矮子步”——聊到兴起,有人把自己两年前编的麻绳蚂蚱拿出来挂在纽扣上。
这些事没有留存照片,也没有文书。结业证背面那行字,是唯一留下的线索。后来旧县纸坊改作仓库,夜校拆了,龙灯队女工各散东西。张秀兰嫁去外地,走前把半篮子竹篾倒进涪江,说“水冲走了就不惦记了”。
那本《铜梁县文化馆工作笔记》被我放在书架最高层。偶尔碰掉,夹着的结业证飘出来,照片上女人们的碎花衬衫依然完整。翻到另一页,记着三月八日妇女节活动用的红纸,买了两张,用了五分钱。背面还有人拿铅笔写了另一个地址,字迹轻得看不清门牌号,只认出一个“文”字。我把它照原样夹好。窗外旧县城拆迁的灰尘飘进来,落在那层搁了三十多年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