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小巷子|开了九年店,看过百样人
我这店开在南溪小巷子口上,门脸不大,卖些烟酒饮料、针头线脑,兼着代收快递。巷子窄,两辆电动车对头过都得侧身,可就这么条缝,从早到晚没断过人。你问这条巷子有什么好写的?我坐在这柜台后面九年,光听脚步声就能猜出是谁来过。
一、巷子的脾性
南溪小巷子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慢点也就五分钟。头三年我总嫌它窄,进货的三轮车拐不进来,得在巷口卸货,一箱箱搬。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窄有窄的好处——太阳晒不透,夏天凉快,冬天西北风也灌不进来。
墙根下常年蹲着修鞋的老周,他那摊子比我这店还老。铁皮工具箱上漆都磨没了,露出白铁皮,他没事就拿块布擦,擦得亮晃晃的。老周不爱说话,但谁家鞋跟磨偏了、拉链卡住了,放他那儿,第二天准能取。
- 巷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是收废品老赵的固定车位。他每天下午四点来,三轮车往那一停,喇叭也不按,就扯着嗓子喊一声“收——废——品——”,尾音拖得老长,像唱戏的腔调。
- 巷中段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春天掉一地槐花。隔壁刘婶拿竹竿敲,说是做槐花饼,其实她家孙子根本不爱吃,她就是喜欢那个香味。
- 巷尾有两户人家装了一样的蓝铁皮雨棚。一家姓钱,一家姓孙,为晾衣服滴水的事吵了三年,可每逢谁家炖了肉,又都端一碗给对方送去。
这条巷子就是这脾性,破破烂烂的,可你离了它,心里头就空一块。我这店里的老主顾,十有八九都是巷子里的老住户。住了二十年以上的,买东西从不问价,拿了就走,月底一块结。新搬来的小年轻,头一回来还要扫付款码,日子久了,也都混成熟脸。
二、店里店外的活儿
我这店最忙的时候是中午和傍晚。中午是上班族顺路买瓶水,傍晚是家长接孩子放学,孩子缠着要买辣条。别小看这辣条,五毛钱一包,一天能卖出去三五十包,抵得上卖掉两条烟的利润。
有年夏天,巷子里来了一对摆摊卖煎饼的小夫妻。男人摊饼,女人收钱,手脚麻利。他们租了巷子中段一间门面,只有六个平方,除掉灶台和案板,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可他们愣是在门口支了张小折叠桌,放辣椒油、甜面酱、香菜末,还搁一壶免费的热豆浆。
那段时间我这店里的方便面销量下滑得厉害。我不生气,反而天天去他们那儿买煎饼,多加一个蛋。男人不好意思,说老板娘你照顾我生意。我说你俩踏踏实实做,这巷子里的人认实诚不认花哨。后来他们干了两年,攒够钱去城西租了大铺面,走的那天,巷子里的老婆婆们排着队一人买了一份不加蛋的煎饼——说是吃个念想。
| 淡季 | 工作日早晨8点到10点,巷子里多是老人,买份报纸、打瓶酱油,慢吞吞的 |
| 旺季 | 周末傍晚5点到7点,年轻人回来,提菜拿快递,巷子里电动车喇叭响成一片 |
| 特旺季 | 每年腊月二十三到除夕,炸丸子的香味溢满整条巷子,卖对联的摊子从巷口摆到巷尾 |
南溪小巷子一年到头就这三种节奏。淡季的时候,我能在柜台上趴着打盹,梦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也在哪个巷子口摆过摊,卖的是发卡和头绳,五毛钱一对,后来赔光了本。醒过来抹抹嘴角,继续给人找零钱。做小生意有个道理,你得让巷子里的日子过得下去,你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三、记住的几张脸
我这店里有几个常客,闭着眼都能说出他们买东西的习惯。
- 三号楼的王老师,退休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报到。买一包最便宜的面巾纸,不买水也不买烟,拿了就走,从来不说第二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关节炎,走两步就得擦汗,那纸巾是搁在口袋里备用。
- 五单元的老李,永远只买听装的青岛啤酒,一要就是一打。他说听装的量准,瓶装的有时多有时少,影响他算酒量。这话说得我直乐,算酒量有什么用,该醉还是醉。
- 还有那个穿黄外卖服的小哥,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进来。只买一瓶冰红茶,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喝,抽根烟,十分钟,歇够了接单走人。有一回他拎了一袋橘子放柜台上,说老家带来的,让我尝尝。
老周有一天补完鞋,坐在我店门口歇脚,忽然冒了一句:老板娘,你说这巷子会不会哪天就没了?我愣了一下,扫了他一眼,说:没了就没了吧,人在哪儿,日子就在哪儿。老周笑笑,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没急着上楼回家,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吹了会儿风。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边,照着砖缝里的青苔,湿乎乎的。隔壁面馆的老板娘正拎着潲水桶往巷尾走,桶沿磕着墙砖,发出规律的单音节。
这只剩半边的路灯,撑了大半个月也没人来修。可每晚走到那个灯下,盯着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我还是会先停两步,换只手拎钥匙,再继续朝南溪小巷子深处的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