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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汽车南站小胡同|一截断墙三扇门

下午三点多,南站出口往西走两百步,左手有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巷口水泥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圈了个圆。我数了数,一共写了七个“拆”,深浅不一,像不同年月的人留下的。

进巷子第三家,门板缺了半边。门槛石被磨得发亮,凹下去两寸,踩上去能感觉到脚的形状。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檐下一只麻雀。院里有棵枇杷树,果子早摘完了,叶子蒙着灰,天井的排水沟堵着半块肥皂。

这地方我来第三回。苏州汽车南站小胡同里,每扇门后头都堆着几代人舍不得扔的物件。第一回是个雨天,碰见位老太太在门口择菜,她说这儿原是运输公司的家属院,一九六几年盖的,砖头缝里能抠出当年砌墙的纸筋灰。

这回西墙根的竹椅上晾着双解放鞋,鞋底磨损方向偏外——是骑车人踩脚踏的方位。旁边洗脸盆倒扣着,盆底有一圈蓝漆字:“南站五金修配组,1998”。我蹲下来看,盆沿磕掉一块,露出灰白的铁皮。

中段那扇铁门

胡同中段西侧,有一扇绿漆铁门。锁是挂着的,没扣上。我推了推,锈死的合页发出钝响。门缝里挤进一股馊饭味儿,混着木屑味。地上撒着刨花,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旧锯条。

靠墙放着个琴凳,凳面蒙着人造革,裂口处露出海绵。凳腿绑了铁丝,缠了三圈。旁边一只搪瓷缸,杯身掉漆,露出“奖给先进工作者”红字印子,落款看不出了。缸里插着把起子,柄是火漆封的。

“这屋原先是车队的工具房。”身后有人说话。回头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头发全白,手里攥着片石英钟电池。他说老伴让他来换钟上的电池,钟是八几年在苏州汽车南站小胡同口的百货店买的,挂了四十年。

“小胡同嘛,东西破,但破了有人修。修好又用,用了又坏。”他把电池翻过来看,“现在没人修了,都扔。”

他指指铁门边那面墙。墙上用粉笔画着个表格,日期还停在二〇〇三年四月。表头写着“值班轮次”,底下七个名字,有几个涂掉了。他说那是最后一批车队调度员,后来站搬了,人也散了。

墙上的钉子和窗台

铁门斜对面那面墙,砖缝里钉着七八颗生锈的圆钉。钉的间距一样,量了一下,大约每隔三十公分一颗。这些钉子挂过毛巾、饭盒、雨衣。钉子下方墙面有片水渍,形状像倒挂的竹叶——应该是常挂雨衣留下的洇痕。

旁边一扇木窗,窗台是水泥抹的,裂了条头发丝宽的缝。缝隙里杵着半个烟壳,软壳红塔山,褪色成淡粉色。窗台一角有用墨水瓶压着的一沓纸,纸角被风掀起,露出“苏州汽车运输公司”红字抬头,纸面发黄,上面钢笔字写“调拨单”三个字。

我掀开墨水瓶,纸下垫着张报纸。报头是《苏州日报》,日期那栏残缺,只剩“日”字,旁边有篇文章标题印着“春运期间加开临时班车”。我把报纸重新盖回去,原样放好。

老头没走,他在铁门坎上坐下,从裤兜摸出把钥匙,指甲盖大小。他说这是那间工具房的大门钥匙,塑料牌上写着“13”。他攥了攥说:在这条胡同里,钥匙比记忆靠得住。十三号门,从搬运队出厂算起,大概经历过四五个主人,没有一个回来取过剩下的东西。

这时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响。老头抬抬下巴:“小卖部老板来了。”一个短发女人骑踏板车进来,车篮里放着两条豆腐、一袋黄瓜。她停在我对面,把车支住,没拔钥匙。门牌数字模糊,但她看也不看,径直走到第三家门口,掀起竹帘进屋。老头补充:“她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小卖部,以前在巷口卖茶叶蛋。”

胡同底部的自来水站

走到胡同底,墙根砌着个水泥水池,两只水龙头,螺纹磨损得厉害。龙头上套着截黑色橡皮管,用铁丝扎紧。水池边沿有肥皂盒的底座印,比周围颜色浅。水表箱半开着,阀门上面结满白色水垢。

水池边的墙上有排粉笔字,高矮不一:“舟山群岛”“澄”“李 1999 四月十五”。像是有人在这儿记里程,又像是随便留的手迹。粉笔字下方有块嵌进砖里的镍币,不是钱,是个打火机嘴子。

胡同尽头堆着三块水泥预制板,板下有半袋水泥,袋口敞着,已经结块。预制板上掉了块角,露出螺纹钢的断面,锈迹斑斑。另一块较平整,上面用黑漆写着“5月15 晴”,后面画个箭头,指向墙角的排水口。应该是每年下雨积水时有人画的记号。

我刚要原路返回,瞥见预制板底下露着只鞋帮——是一只棕色灯芯绒棉鞋,鞋底有“回力”拼音。鞋面破了洞,鞋带仍是系好的。我站着看了几秒,没有去翻。那洞里也许还有别的,也许只是一只鞋,也许是一把挂在钉上的钥匙,但那只鞋说明,有个人离开时,甚至没来得及弯腰提上鞋。旧胡同不会催人走,只是你稍一停步,它们就替你记得这一段路。我走过那根缚着铁丝的水管,太阳把影子拉长,铁门又吱呀了一下——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