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最出名的三个站街|老城门洞子底下的等客江湖
我的书桌抽屉底压着一张1987年的轮渡票,票面早发了黄,可“朝天门—弹子石”几个字还能认。那年夏天我老伴非要坐船去对岸买江米,我嫌热不肯去,她一把扯着我去站街口等着。她说的站街口,就是朝天门码头外那排老黄葛树底下,卖凉虾的、补鞋的、等渡轮的挤成一团。后来我才明白,重庆人嘴里说的“站街”,根本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就是站在街口等活路、等熟人、等一趟顺风车的老规矩。
那阵子朝天门、较场口、储奇门三个地方最闹热,人人嘴上挂一句“走,站街去”。这三个地方各有各的等法,各有各的门道,我今儿就翻出老物件,一样一样给你们摆。
第一站:朝天门的轮渡票
这张轮渡票捏在手上,我就能闻见当时码头的煤油味。朝天门那个站街口,大清早四五点就有人了。挑担子的棒棒军坐在缆车轨道边的石阶上,扁担横在膝盖前,眼睛盯着每一个下船的人。江上雾没散,轮船的汽笛闷声闷气地响,他们就那么干等着,等到第一船客下来,蜂拥上去问:“老师,要挑不?”
我跟对门老周在那儿站过一回。老周那时候刚下岗,家里头堆着两大包旧衣服,要送去储奇门的旧货市场寄卖。他不敢自己坐车,非拉着我陪他在朝天门站街等认识的货车师傅。我们一直等到中午,太阳把水泥地晒得烫脚,老周的汗衫后背全湿透了。最后等来一辆拉水泥的解放牌卡车,师傅姓刘,是弹子石那边的人,听说我们等了两小时,扔下一句:
“重庆这个地界,站街等客就是等个信字。你信他在路上,他就准能到。”
车兜里头的灰尘扑了我们一脸,可老周那天高兴坏了,说省了一大笔运费,回家还多炒了个鸡蛋。朝天门的站街,等的就是这种接地气的活络劲儿,一辆车、一挑担、一句话,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第二站:较场口的旧月票
我老伴的针线盒底还压着一本1989年的公交月票,上面盖着“较场口”的红色印章。那年月,较场口的站街口不在马路上,而在老茶馆门口。
当地人称那些撑桌子摆象棋的老头儿叫“看街的”,不是在等公交车,是在等棋友。茶馆张老板每隔一刻钟就朝街口瞟一眼,看见有人搁下蒲扇站起来,便知道有活来了——要么是下彩棋的,要么是找中介看房子的。有一位姓梅的大姐,常年站在较场口转角处的治安岗亭边等雇工去她家烧晚饭。她手里总是攥着一把塑料扇子,见一个保姆模样的人路过就上前啄一两句。她跟我说过:
“站街不能瞎站,你得把自己挂在明处,让熟人一下子找得着你。”
我当时还笑她,站个街也要讲门面。她瞪我一眼,说较场口这个地方,四周都是老巷子,拐一弯人就淹进去了,你不站得出众,谁找得着你。那把塑料扇子她使了好几年,边上换过一根铁丝绑着,多旧都不肯丢。那年头大家都穷,可站街的人没有穷急眼的,全都自带一股坐得住的定力。
第三站:储奇门的药方纸片
你要问我三个地方哪个最苦,我答是储奇门。储奇门一带老药材铺多,药香整天飘。这里站街的人不是等生意,是等医院放号。街口紧挨着老牌医院,门外面白天黑夜都有患者家属在那儿排着。别处站街都要说两句话搭讪,唯独储奇门的站街是安静的,大家只点个头,把一条布口袋往地上一放,那就是占着位了。
我妹妹上世纪末从云南带了一张治咳喘的老方子给我,纸片边都磨毛了。她说她就是在储奇门街上跟一位排队的大姐买的偏方。那位大姐怀里抱着一个暖水壶,说是要等下午复诊的医生,左一句肺要养,右一句咳要清,眼里全是熬过夜的红丝。我妹妹想塞钱给她,她说不要,反给我妹妹匀出半张包中药的自家报纸。
在储奇门站街的人等得起,有人从深夜等到天亮,就为了等护士出来喊一声下一个。我后来去过一次,看见边上有卖油茶的摊子,特意买了碗端过去给一位坐地的老哥,他指指油茶,又指指胳膊上的住院手环,摆摆手,意思是吃不下。我能回应的只有并排坐下,没有多余的话。
三处站街,一张纸头收着
三处地方其实是三种活法——朝天门等的是活路,较场口等的人情,储奇门等的是消息。但都落在同一个“站”字上,脚跟站稳,眼睛盯准,剩下的交给日头或路灯。
- 朝天门:等货物、等熟人、等班船
- 较场口:等棋局、等街坊、等中介
- 储奇门:等叫号、等回话、等天色
前些天我收拾箱子,又从掉出来的旧信封里倒出一根黄葛树叶子梗,是那年陪老周在桥上站着等车时随手掐的。叶梗早干了,一掰就碎。我看着那些票和纸片,突然想起老梅大姐那把修过的塑料扇子也该锈在废品站了。
今天清早跳完舞,我绕到较场口去看了瞧,原来治安岗亭那位置改成了手机维修摊,地上没有布口袋也没有挑子。旁边一个娃儿正蹲着贴手机膜,头也不抬对我说,大爷你站这儿等人?我等他说第二句,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这天热,你站街口可没阴凉啊。”哦,真没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