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河边的小巷子在哪里啊|汉江边摸鱼找巷子的老记者手记
你问襄阳河边的小巷子在哪里啊?我蹲在梯子口码头的水泥墩上,把烟屁股按进石缝里。正前方是汉江,浑黄的水在四月里涨到第三级台阶,有艘铁壳船突突地往对岸开。你往右手边走七步,看见墙上拿红漆写的“拆”字没有?那个字旁边有条窄道,宽度刚够一辆三轮摩托挤过去。那就是了。
这条巷子没有名字。我在樊城跑了十五年新闻,问过三个片区民警,档案上只写“梯子口社区沿江便道”。但住这儿的老人叫它“挑水巷”,因为八十年代以前,全城吃水都靠挑夫从这儿走。巷口第三家墙角还嵌着半截石条,上面被绳索勒出两道深槽——那是挑夫歇脚拴绳子的地方。
你别看现在冷清,晌午头最热闹。住在巷子里头的周奶奶,八十一岁,每天十点半准时搬个小竹椅坐在巷口,面前摆两筐现挖的荠菜。她不知道我干记者,总问我拿今天的《襄阳晚报》。我不白拿,隔三差五给她带一包椒盐酥饼,清真寺门口那家的。
“这巷子啊,以前走穿衣裳的先生,后来走穿汗衫的搬运工,现在走你这种拿本子记东西的。”周奶奶一边择菜一边说,“地上青石板换过三茬了,就墙角那铁环还是光绪年的。”
她说的铁环我见过。巷子中段左手边,一个锈成黑褐色的铁环嵌在砖缝里,大半截被水泥糊住。我拿手指头抠过,硬邦邦的,下头露出来的部分磨得锃亮。去年有个市文物局的人来拍照,说可能是旧时候拴船的。那时候巷子尽头没有防洪墙,汉江水直接漫到门槛,船靠岸就用绳往铁环上套。
往里走五十来米,拐弯处有个旱厕
旱厕墙根常年渗水,青苔长到半人高。但你得注意脚下——紧挨着墙有一口盖着预制板的井。井沿被磨得凹下去一圈,深得不见底。周奶奶讲这井是民国十七年打的,那年大旱,江底露了滩,巷子里的住户凑了四十块大洋请人凿的。现在封了,但井水还满着。
过了旱厕再往前,巷子陡然窄半边。两边房屋的屋檐几乎碰头,下雨天你从这头跑到那头,身上湿不了几滴。这截路最黑,白天也得摸墙走,因为头顶的瓦片遮掉了天光。
墙不是光墙。我用手电筒照过,左手边那堵青砖墙上头有粉笔画的扛枪小人,线条粗得像孩子涂鸦。旁边用洋灰(水泥)抹过一块,“一九六九·防汛抗洪”几个字还能认出来。再往前三步,砖缝里插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只露出两个圆圈手柄。谁插的?什么年头?我问过巷子最深处修鞋的聋子老汉,他摆手比划了半天,大意是他学徒那年就看到了。
巷尾通往一片废弃的仓库群
你要是问襄阳河边的小巷子在哪里,我建议你从米公祠后门那条路绕。那边修了个新步道,铺红色的塑胶跑道,沿着汉江往东走大约一公里,看到一排涂成黄色的仓库,下台阶到水边,就能摸到另一条巷子的出口。
这条巷子比挑水巷宽一些,能过小汽车,但没人开。两边的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筒子楼,外走廊水泥栏杆断了几根,拿木条和铁丝缠着。楼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沙发,二楼有户人家在阳台养了一群鸽子,灰白相间的羽毛落在楼下晒的被单上——你听,咕咕咕的声音比江水声还近。
这巷子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是2012年市政搞地名普查时钉的,上头的字已经斑驳了,勉强可辨“代家巷”。我问过70岁的代家后人,他说祖先是从河南邓县逃荒下来的,民国初年在此地搭棚子卖苦力。现在这些楼里住的多是租户,有的在江上捞沙,有的在市区开出租,还有几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每天晌午聚在巷口下象棋,棋子拍得山响。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如果专程找那种临水带木头窗户、墙上有红灯笼的小巷子——别找了,汉江樊城段现存的老巷子,大多在码头上游一两里路的地方。像前头说的挑水巷,另一头已经被新修的滨江大道截断,走不通了。
真正还通着江边的,要从沿江大道拐进官码头,踩着货运铁轨的枕木走十几步,右手边有条半人宽的水泥缝隙。
这条不算巷子,是被防洪墙隔断的老路。窄得只能侧身进去,身上蹭得全是墙灰。但走完这段,有块从汉江捞上来的巨石垫在水边,可以坐在石头上,把脚伸到水面上空。下游两百米就是振华码头,大铁船甲板上焊着一排油桶,野猫在上头跑来跑去。
有一个雨天,我在这缝隙里避过雨。一只黄狗也躲进来,挨着我腿喘气。水面上漂着半截木桨和几个矿泉水瓶,雨点密密麻麻敲出白点儿。
头顶的防洪墙内侧,有人拿黑笔写了三行电话号码,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前缀“1350”和一个歪歪扭扭的“修”字。我掏出手机记那串碎裂的号码——后来拨过去,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