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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养生SPA|老记者的十年观察手记

跑本地新闻这些年,我常被外地同行问同一个问题:湖州人做SPA,跟杭州上海有什么两样?坐在衣裳街的茶馆里,我指着窗外河埠头洗菜的大妈说,你看,那边洗完菜的水,流进的是苕溪,上头就是莫干山的竹海。湖州人信这个,水要活,气要顺,手法倒在其次。这大概就是湖州养生SPA跟别处最大的区别——不是一场商业消费,是跟山水打了几千年的交道。

2008年秋天,我在吉山新村蹲点采访一位退休的推拿师傅,姓沈,那时他七十三岁。沈师傅的店在小区车库改造的平房里,两张窄床,墙上糊着2003年的《湖州晚报》。他给客人做“踩背”,不穿鞋,光脚上铺一块白布,手扶房梁挂下来的麻绳,整个人悬在客人背上走。他说这功夫是年轻时在轮船码头上跟一个江西老倌学的。那时候谁懂什么SPA,就叫“踩背”,一块钱一次。

沈师傅跟我讲过一个细节:来踩背的客人,十有七八是织里做童装的小老板。那些人白天在缝纫机前弯一天腰,晚上开车二十公里进城,也不多话,趴下就睡,半小时后起来丢下五块钱走人。他说,湖州人做养生,讲究的是“实实惠惠”,不要花头,见效就行。这话我记了十几年。后来SPA这个词从上海传过来,湖州的老板娘们学得快,沉香、艾灸、足底反射区,一样的穴位,换个名目,价钱翻十倍。

水汽里的门道

2015年前后,我在太湖旅游度假区一家高档会所做过一次卧底式体验——不是暗访,是朋友介绍,说是让我见识见识“湖州养生SPA的天花板”。那家店开在渔人码头最北边,落地窗外就是烟波浩渺的太湖。给我服务的技师姓庞,安徽宣城人,在湖州做了九年。她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想做什么项目,而是端出一只白瓷碗,里头泡着三片碧绿的桑叶。

“先生先含一片,润润喉咙。”庞师傅说,“太湖边湿气重,喉咙里带风。”那桑叶是她自己家里种的,霜降之后摘的。她告诉我,湖州这地方,做SPA跟别处最大的不同,是“先调湿,后调身”。湖州在水边,湿气入骨,单靠精油推拿没用,得先让体内那口浊气散出来。她给我做背部热敷时,往盐包里掺了炒热的粗梗米,说这是南浔农村土法子,跟莫干山上的药材商收来的。那晚我睡得出奇踏实,后来才知道她在我大椎穴上留了个揉开的淤紫。

那家会所的老板姓殷,本地人,四十多岁,原本做丝绸生意。他跟我说了个有趣的对比——

“上海的SPA是奢侈品,卖的是灯光和音乐;杭州的SPA是景点,卖的是龙井茶和风景。湖州的不一样,湖州的SPA是日用品,卖的是‘今天这一觉睡得好不好’。”

他店里最贵的项目叫“苕溪沉砂疗”,用的是徳清下渚湖挖的淤泥,晒干研磨,拌上老姜粉,敷在腰眼上四十分钟。价格是三百八十块一次,不做任何推广,客人全是老客带新客。他的账本上,没有一个项目取洋名,“理疗”就是理疗,“修脚”就是修脚。

毛巾与银器

去年冬天,凤凰路上一家开了十二年的老店拆迁,老板娘王姐把最后一批客人请到隔壁茶馆坐了半天。她那家店只有六个床位,但毛巾从不混用,每客一消毒,柜子里摞着统一卷成寿司状的浅灰色棉巾,上面绣着她名字的首字母。她跟我说,SPA这行在湖州,拼的不是手法快到飞起,而是“客人闭着眼睛,能不能听到自己骨血里的毛病”。

王姐的包里常年放着一只银质刮痧板,造型像一片柳叶,边缘磨得发亮,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她说这只刮痧板在湖州街面上至少被五家店借用过,每逢有老客人上火,她就用这块银子蘸着菜籽油给人刮颈侧。“现在都用牛角、砭石,银子的少啦。”她笑,把刮痧板收进里层,“但湖州人认银子,认祖上用过的东西。”那天她走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说新店开在劳动路,门头小,认得这把草的老客找得到。

竹笛与棉毛衣

上周,我又去了衣裳街的旧巷。天落着细雨,青石板滑亮。沈师傅那间车库已被改成一家社区书房的杂物间,堆着跳绳和矿泉水。但旁边新开了间小屋,木牌上刻着“湖州养生SPA”几个字,门口用竹篓泡着一桶热水,浮着三块姜,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纸板,写着:自取,免费的。进去坐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他父亲生前在沈师傅那儿踩过背。

他父亲留给他一小本手抄笔记,封皮是油纸,里头用圆珠笔记录着不同节气来客的身体状况。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湖州的水不欺人,你给它热的,它还你暖的。”

那年轻技师给一位穿棉毛衫的大爷做肩颈推拿,大爷翻了个身,从裤腰里摸出一管牙膏一样的药膏,说:“小师傅,这味儿你闻闻,是不是当年老沈调的?”屋里灯泡正对着门口那桶姜水,热气顺着雨丝往上飘。我走到巷口回头时,那把竹笛挂在新店的窗框上,风一吹,“独独独”响了三声,像夜班轮船靠岸的汽笛。那座渔船码头,如今改成了游客摄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