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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四个鸡窝分别在哪|老城区最后的活禽坐标

你先别笑。在济南跑新闻这些年,被问过最多的不是泉水,不是把子肉,是这么一句:“四个鸡窝分别在哪?”外地人当段子听,老济南当暗号用。我说的鸡窝,不是那种带铁栅栏的门脸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新千年头几年,市区里四个正经八百的活禽交易点。它们都在,一个没拆完,两个改成了菜市场,还有一个挂上了“社区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可你去后院看,水泥池子边上还留着当年拴鸡的豁口。

一、北坦大街的“鸡窝第一家”

北坦那个,年纪最大。1986年我骑自行车路过,老远就听见动静,不是打鸣,是几千只鸡挤在一起的那种“咕噜咕噜”的低频震动,像地面在打呼噜。位置就在生产路往东拐进去那条窄巷,现在是个卖海鲜的棚子。当年这儿没有正经摊位,各家把鸡装在竹筐里,筐沿压着红砖,鸡爪子从筐缝里伸出来,勾住青石板缝里的草叶。姓周的掌柜最早用铁丝网围出四个池子,按重量分拣——一斤半以下是“小笋鸡”,两斤往上走是“炖汤老柴”。他有个黑色搪瓷盆,收钱找零都在里面,盆底漆皮掉了,露出的铁锈被鸡食蹭得发亮。

买鸡的规矩也讲究,不称重,论“把”。你指一只,周掌柜探手进去,掐住鸡脖子拎出来,翅膀一别,鸡就老实了。他左手托着鸡胸,右手在你的手背上压三下,这叫“估膘”。他说错了分毫不要钱。我亲眼见过一个老太太让他压了五回,六只鸡,最后多给了一毛钱,说是“压得准”。那池子四角绑着蓝布条,防鸡惊了乱扑棱,布条洗得发白,上面淋了不知多少年的鸡粪水,晒干了硬邦邦的。

2003年活禽交易统一收编进批发市场,北坦的池子填了土,盖了彩钢瓦。周掌柜没走,改卖鸡内金和鲜鸡蛋。他那个搪瓷盆挂在墙上,里面搁着干辣椒和蒜瓣。去年我再路过,问他还养不养鸡,他说池子没了,“可你看看这门框底下——”我蹲下去瞧,水泥地缝里嵌着半片鸡爪指甲,扎在土里像颗小钉子。

二、南辛庄西路的“铁路边池子”

第二个,在南辛庄西路靠近铁路宿舍那一片。1994年,铁路边自发形成了个鸡市,比北坦大两倍。最特殊的地方是它紧挨着调车场,每次火车过,振得鸡笼子哗啦响,鸡倒不叫了,像是习惯了地震。这儿的池子不是砖砌的,是用废弃的枕木围的,枕木上渗着黑油,鸡爪子踩上去粘着油泥,洗都洗不掉。卖鸡的多是南部山区的农户,天不亮挑着担子翻过白马山,筐底下垫着麦秸秆,到了地方蹲在枕木上抽闷烟。

这里出过一件有名的事。1997年冬天,一个卖鸡的汉子发现自己的池子里多了一只白羽鸡,不是他养的,也不像谁丢的。他数了两天,第三天那鸡自己走到他脚下,腿折了。他给它裹了布条,养在棉袄怀里抱了半个月。后来隔壁摊贩说,那是南边搬家的人家甩出来的,头天晚上冻在铁路边的沟里,硬挺了一夜才走到池子边。那汉子就依着铁轨边的灯柱,举着鸡脖子对众人说:“这不是鸡,是命。”后来那只白鸡伤好了也没卖,养到第二年春天,开春时跑了,头也没回。这事上了当年的区文化馆小报,标题是《一只鸡的铁路》。

2008年铁路提速扩建,这片池子整个铲了,枕木被收走垒成宿舍楼的院墙。现在那儿是公交公司停车场,画着白色的停车线,唯一能对上号的,是停车场东角那颗老榆树——当年鸡贩子在树根下埋碎玉米,鸡就在树荫里啄土。

三、制锦市东口的“石槽沟”

制锦市这个,不在明面上。得从鞭指巷拐进去,走一段水磨石台阶,下到那条叫不出名字的沟边上。它是四个里头最隐蔽的一个,藏在两栋居民楼的夹缝里,只能听见鸡叫,抬头全是晾衣绳。当地人管它叫“石槽沟”,因为沟沿上嵌着三个废弃的石猪槽,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槽底磨得光滑,放上水就是鸡的饮水器。

这不是专门的交易点,是居民自发的寄养点。谁家买了小鸡仔,又怕养在家里被检查,就拎到石槽沟来,交给看沟的张奶奶。张奶奶那时候快七十了,耳朵背,别跟她说话,比划就行。她在槽边加了两排木笼,一家一格,笼门上用油漆写上邻居的名字——老姜、李嫂、三单元。有个细节我记得清楚:每只鸡的腿上拴着不同颜色的毛线头,红的归东楼,绿的归西楼,黄色的是她自己的。每天下午四点,张奶奶端着搪瓷碗,把剩饭拌了糠,挨个笼子拨食。

石槽沟不存在买卖,只负责转交。谁家的鸡下了蛋,蛋就放笼门上的小篮子里,晚上主人来取。有一年夏天发大水,雨水漫过石槽,一只最皮的公鸡跳上木笼顶,打鸣声盖过了雨声。张奶奶坐在门洞里摇蒲扇,看雨,等水退。后来2012年拆违建,这处沟边的小窝棚没了,张奶奶搬去闺女家养老。木笼拆下来,油漆写的名字还看得见几个,三号笼门上“黄”字最清楚——那是她自己的。

四、全福立交桥下的“夜鸡窝”

第四个最特殊,只赶夜场。2000年前后,全福立交桥刚通车,桥下的桥洞空出来,晚上九点多开始,就有三轮车拉着一筐筐活鸡从郭店、董家那边过来。这里的池子是塑料筐直接摞高,五层到顶,筐底下垫麻袋,鸡头从缝隙里伸出来透气。没有固定摊主,全是过路的贩子,讲究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夜鸡窝有个暗规矩:不挑食。西市场开餐馆的老板半夜骑车过来,不细看,伸手摸一把胸脯肉,问一句“今天进过水没有”,贩子答“老规矩”,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一回,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桥墩便道上,抱着一只芦花鸡不撒手,边哭边说这不是买的,是他在工业南路边捡的,腿瘸着走不动道。贩子看他不像来买的,就不理他。可他坐了一宿,天亮时那只鸡歪着头蹭他裤腿。他后来把鸡带去兽医院拍了片子,片子显示这鸡断过两根肋骨,居然自己长好了。

2015年全福桥下整顿,夜鸡窝彻底清了。桥洞里现在放了隔离墩和绿皮垃圾桶,但你要是午夜走那个桥洞——尤其是东数第三个桥孔——还能闻到一股干鸡粪混着草渣子的土味,混着汽车尾气的尾巴,贴在地面上散不掉。上个月有环卫工说,那地儿下雨天冒白气,不是热气,是土里有东西发霉了。

四个点,填的填,铲的铲。北坦的搪瓷盆还挂在墙上,南辛庄的榆树还在停车场上。石槽沟张奶奶篮子里最后一颗鸡蛋,不知道放没放过期。桥洞底下那股味,得有哪一场大雨给它冲干净。上礼拜听说章丘那边有个新养鸡场,准备搞开放式参观。我骑车去了一趟,场长带着看了一圈,临走时指了指门口空地问:“这儿还缺个池子,你说,是砌砖的还是用铁丝网?”我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城底下那四个老坑。鸡还会养,但你说它们还记得那些窝的路吗?它们当然不记得。可砖头记得,榆树记得,那片压在你鞋底发硬的土,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