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叫东郊到家可以吗｜修了二十年水电，这活我接过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最后一个水龙头换密封圈。墙上的石英钟指着十一点四十，窗外的东郊路已经没什么车了。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能不能现在上门，说厨房水槽堵了，明天一早要赶飞机。

我擦了把手，问她具体哪个小区。她说就是东郊到家那一片，文化路往东第三排的拆迁安置小区。半夜叫东郊到家可以吗？她追问了一句，声音里有点急。我说可以，但得加个夜间出勤费，二十块。她说行，让我快点。

工具包和夜路

这套工具跟了我十四年，原来的帆布包磨得不成样子，后来换了牛津布的。扳手是十二寸的活动扳手，拧过上千个角阀，咬合的地方磨得发亮。夜里干活，头灯比什么都重要。不是所有的楼道灯都亮，也不是每个房东都舍得换感应灯泡。

我骑的是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前年换了电瓶，充满还能跑六十里地。住在东郊的人都知道，白天这儿堵得慌，夜里倒痛快，马路宽得能撒欢。但最后两公里永远是窄巷子，路灯隔一盏亮一盏，破坑积水谁也不管。

手机支架边角裂了，用黑胶布缠了两道。导航到小区门口，铁栅栏留了个侧门，我推车进去，三号楼一单元，楼道里一股隔夜的饭菜味。电梯坏着，走楼梯，四楼，她站在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穿着件灰色家居服，说师傅你慢点，地滑。

水槽堵得不厉害，就是菜叶子把下水弯管卡死了。我弯腰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五米长的弹簧疏通器，手摇几圈，咔嗒一声通了。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她给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底有层薄薄的水垢。走的时候我特意拿专用清洁剂把柜子底下的渗水擦净，免得半夜叫你家的灯跳闸。

她问我住在哪儿，我说也是东郊，骑车十分钟。她说那以后有急事还能找我不，我给了一张磨毛边的名片，上面就印一个手机号，名字叫老周。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老周师傅，以后要是半夜叫东郊到家可以吗？我当时没接话，笑着指了指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四个字：两点以前。她愣了一下，忽然乐了，说那行，记下了。

其实我们这些干家装的，最怕不看时间的活儿。但东郊这片老房子，住的大多是早出晚归的人，白天没空，夜里才有空想起修东西。半夜叫东郊到家可以吗，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早就没了新鲜感。

去年冬天有个大爷，半夜十二点打电话说暖气阀门爆了。我过去一看，就是皮垫老化，两分钟修好。他说忘带钱了，我说算了，转头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喊：老周，改天请你吃饺子。那饺子到现在也没吃上，我也不惦记。干手艺的，有时候不能拿本子算账，得拿心算人情。

但也有算得特别清的主。前阵子一个年轻人，半夜让我去通马桶，活没干完我就叫他平时买个皮搋子自己也能弄。他拍照要投诉我，说我没换配件收费不透明。我直接把他的物业水电费单子摊开看，问他平时白天找别人得多少。他不吭声了。

这些价都是我自己定了十多年的，没跟谁商量，但东郊的老住户都认。不是因为我便宜，是因为我修完了，会顺手把边上松动的螺丝拧紧，把滴水的水龙头顺手紧半圈，盖上盖子才收摊。

活干得多了，能碰见各种想不到的事。有一户人家灯一直闪，请了两个电工都说是线路老化要重新布线。我蹲在门口看了一个钟头，拿螺丝刀拧开面板，就是火线接口松了，砂纸打磨两下，紧了螺丝，从此再没响过。有些毛病不在根上，在皮上，你把皮抚平了，根就不闹了。

前几天凌晨两点多，有个跑夜班出租的小伙子，说家里淋浴水忽冷忽热，总觉得睡前冲一下快感冒。我拆开热水器的混水阀，里头有一截铁锈卡住阀芯了。清理完在阀口涂抹硅脂，水压稳了，他说老周你这手比恒温浴霸都灵。我背好工具下楼，他追到电梯口塞了一盒奶，蒙牛的，瓶身还凉着。

我收下了，没说话。这种事，说多了反而矫情。

电动车磕磕绊绊骑到十字路口，最后一根路灯也在闪。我拐进胡同前，外后视镜里瞥见那盏灯真的灭了。我把车停稳，掏出手机给今天打过电话的号码发了个短信：明天白天有空，来换个楼道灯芯。发完又觉得多事，锁屏塞兜里，然后摸出钥匙弯腰进自己那间堆满管钳和生料带的小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