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漫画网,作者: ,:

太原南黑窑村|一块砖头烧了二十年

铁皮水壶在炉沿上滋滋叫唤,我伸手去提,壶底烫得指尖一缩。窑口窜出来的热浪扑在脸上,比三伏天的日头还毒。这是南黑窑村西头的老窑,我在这儿烧砖烧了整二十年。炉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青砖,砖缝里渗出的白气像汗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南黑窑村这名字起得实在——村子南边全是黑土,挖下去三尺就是黏得能拉丝的胶泥。我刚来那年,村口的老槐树还没枯,树底下蹲着几个等活的泥瓦匠,一人端一碗煮疙瘩,就着咸菜丝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我寻思着这地方能待住人,就租了村东头王婶家的半间耳房,一张木板床,一个搪瓷盆,第二天就跟着老师傅上了窑。

窑火里的规矩

烧砖这活儿,看着粗,里头全是精细劲。泥得醒够三天,踩泥的时候得光着脚丫子,把泥里的石子儿一颗颗挑出来。我师傅姓孙,六十来岁,一只眼瞎了,是年轻时候被窑灰崩的。他教我看火色,窑里的砖烧到橘红色,就得往炉膛里添煤,添早了砖发酥,添晚了砖发脆。火候差一炷香,出来的砖就分三六九等,这个道理,我挨了三年骂才真正弄通。

南黑窑村的砖,卖给附近十里八乡的盖房人家。一窑能装三万块砖,烧五天五夜,停火后还要闷三天窑,让砖自己慢慢退火。开窑那天最热闹,村里闲着的汉子都来帮忙搬砖,一块砖五厘钱,一天下来能挣两块多。有个叫二蛋的小伙子,手上全是裂口,数砖数得飞快,他说数到一千块就能歇口气。

孙师傅常说:“砖是死物,火是活物,人得顺着火的脾气来,它才肯帮你干活。”

这话我琢磨了十五年,到后来自己带徒弟,头一节课就是让他们趴在窑口听动静。砖在火里烧透了,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冬天湖面裂冰的声音。听不见这个声,那就还得添把火。

村里的人事

南黑窑村不大,三百来户人家,多半姓王。村里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墙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黄渍。我在这儿住久了,家家户户都认得。夏天傍晚,街门口摆着小马扎,老人们摇着蒲扇说闲话,孩子们追着鸡鸭满街跑。最忙的是秋后,村里人收了庄稼,就赶着来窑上拉砖,准备翻盖老屋

我见过村里最气派的房子,是村支书家两层小楼,用的就是我们窑上的红砖,墙角还嵌了一排雕花的青砖头。支书说,这砖比城里的水泥砖结实,冬天不泛霜,夏天不返潮。我听这话心里受用,但也知道自家砖的毛病——要是泥醒得不够,砖面就会起泡,经不起几年的风吹雨打。所以每回出窑,我都拿钢锯条在砖面上划,划出白印的才算合格,划不动的就得挑出来砸碎。

砸砖的活儿是个老妇人在干,她叫秀兰,六十多岁了,儿子在太原城里开出租车。她每天早晨来,蹲在窑边的碎石堆旁,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锤子把废砖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她说这些碎砖渣拉回家垫院子,下雨天不泥脚。我看着她枯瘦的手,想起自己刚来南黑窑村时,也是蹲在同一个位置,等着孙师傅分派活计。

后来的窑

最近几年,村里不让烧实心黏土砖了,说是费地费煤。窑炉改成了空心砖生产线,机器一开,轰隆隆响个不停,一天能出五万块砖,比我手工时代半个月的产量还大。但机器的砖没有手摸上去的温度,出窑时冰凉凉的,像块铁

我还在窑上干活,但更多时候是看仪表盘。蓝工装口袋里别着对讲机,炉膛里的火苗变成屏幕上的数字曲线。秀兰不再砸碎砖了,她改行在厂门口卖矿泉水,冰柜旁边支一张折叠桌,摆着几包话梅和烟。

老窑的烟囱保留着,高三十来米,上头爬满了枯藤。有一回,一只喜鹊在烟囱顶安了个窝,每天早上对着日出叫三声。我站在底下仰头看,突然想起孙师傅说过的一句话:“砖头烧透了,就是块石头;人要烧透了,才叫匠人。”他现在已经走了五年,坟就在村南的黑土地上,墓碑是自家窑里出的青砖砌的,没有刻字。

二蛋后来去太原城里学了电焊,回村开了个铁艺门市部。我家里那把破铁锹就是他去焊的,用了三年,锹头开了个豁口,又拿去给他补了一层钢片子。他说,叔啊,你这锹比窑上的铰刀都结实。我说,那是自然,这锹把是枣木的,油透了的。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窑外的胶泥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蹲在门口抽了一支烟,看见泥地上有一溜新鲜的狗蹄印,从村街一直延伸到窑炉后墙。墙根下那堆攒了三年的碎砖渣,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红的红,青的青,像一幅没描完的画。我掐了烟,回屋拿了一把新砖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