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壁贸易区小巷子|老孟头的修鞋摊和街坊们的午后
“老孟,你那胶水再借我使使,鞋底又张嘴了。”我蹲在巷子口,手里拎着那双穿了五年的老北京布鞋,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张哥你等会儿!”老孟头从修鞋摊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截烟,“我这正给小李媳妇钉鞋跟呢,三两分钟完事。”他手底下那把小锤子敲得叮当响,铁砧子上的钉子帽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巷子里飘着一股子皮革混着胶皮的味道,不刺鼻,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
“你那鞋又开胶了?上月不是刚粘过?”旁边的王婶正择韭菜,头也不抬,“我让你少穿那老古董,你非不听,现在年轻人谁还穿布鞋。”
“你懂啥,”我一屁股坐在老孟头旁边的小马扎上,“这鞋底是真好,就是胶不牢实。”
这巷子,二十年前比现在还热闹
鹤壁贸易区这片儿,八几年刚开始建的时候,这条小巷子就是条土路。两边盖的简易房,红砖砌的,水泥抹的缝。那会儿老三仓、老油坊都在这附近,拉货的架子车从早到晚不停,车轱辘碾得土路上两道深深的辙。我那时刚从矿上退下来,在巷子口支了个卖茶水的小摊,大搪瓷缸子泡的茉莉花茶,六分钱一碗,渴了的路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接着赶路。
一晃三十多年了。如今巷子两边早换成水泥房子,一楼全是门面——东边卖内衣袜子,西边是手机贴膜,中间夹着老孟头这个修鞋配钥匙的铁皮棚子。墙上挂着铁架,上头缠着一圈圈彩色的编鞋绳,底下堆着几排旧鞋,等着修主儿来取。电喇叭里放什么曲子,每天放,噪是噪点,但听久了像是巷子的心跳声。
老孟头的摊子是个消息集散地
“你可知道,巷子尾巴上那个卖麻辣烫的刘姐,儿子考上大学了,二本!”
“人家学费凑齐了没?”
“凑啥齐,跟她男人在装卸队干了两月,还不够。上礼拜居委会搞了个募捐,你猜怎么着?一夜工夫,街坊邻居凑了七千多!连扫地的老蔫儿都掏了五十。”
老孟头一边给鞋底上胶,一边接话:“这事儿我知道,刘姐那儿子争气。那孩子放了学就在摊儿上写作业,小桌子小凳的,从不嫌吵。有回下雨,他娘俩就缩在伞底下啃冷馒头,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把棚子里那个电暖器抬过去给他们——后来才知道,那电暖器是刘姐自己往我这送修的,根本没坏,闷着脑袋就要给我塞钱。”
王婶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拿围裙擦擦手:“哎,说起这个,你们还记得弄邮电局的老胡不?他家闺女前年嫁到新乡去了,留个老人在家。去年冬天,老胡在巷子口摔了一跤,要不是打更的小郭发现,耽误了可就坏喽。后来邻居们轮流给他送饭,送了整三个月,他儿子回来跪在巷子口给大家磕头,谁说都不管用。那孩子,木头一样的人,那回真是动了情。”
这巷子里买东西没那么容易
我修完鞋往巷子深处走,拐角那家杂货铺,老板娘姓周,五十岁,胖,嗓门大。她柜台下边常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零钱和进货单。她卖的那些东西,塑料袋、苍蝇拍、缝衣针、灶台去油粉,好几样都是从贸易区大门口那个批发站进的。进的量不多,但天天有人来买。“不多挣,挣个转手钱,图个热闹。”她总这么说。
杂货铺隔壁是个裁缝店,小田师傅的缝纫机也用了十来年,皮带换过三回,抽斗里塞着各色线轴,五毛钱一个。手艺是真好,改裤边、换拉链,最多一上午。前几日有个年轻姑娘来改件羊绒大衣,嫌袖子太肥。小田师傅量了量,用粉饼在布上画了两道线,车子一转,十分钟完活。姑娘一穿,站直了在镜子前转了两圈,乐得眼泪都出来——那大衣是她大学时家里给买的,这几年胖了,一直压箱底舍不得扔。
我常爱来这巷子,不是为了买东西,是这地方那股子人情味儿窝心。有时候在杂货铺门口坐上一下午,看人来人往,谁家暖瓶胆炸了,谁家孩子又考了满分,谁家老爷子又下了两碗面——全都热热乎乎地摊在太阳底下,藏不住。
旧物件还有,新东西也有
巷子中段靠北墙,有个收旧书的老程。他一个月骑三轮去两趟淇滨那边的旧货市场,拉回些老杂志、小人书,有时还有磁带。柜子上摆着一台熊猫牌收音机,他修好了,每天放评书,《岳飞传》《隋唐演义》,音量开得不大,但过路的人能听个响。上回我听见一个小孩问:“爷爷,为什么这个盒子会说话?”老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愣了半天:“这是你爷爷的爷爷年轻时候的神器。”
当然,巷子里也有新活物。老程摊前那块地上,几个青皮小伙子傍晚支起折叠桌打扑克,三元五元的输赢,打完就去刘姐那儿吃麻辣烫,腾起热辣辣的汤汽。还有个放学的小男孩,攥着五块钱跑来买老程摊上的旧小人书——他想要那本《七侠五义》上册,老程说三块钱,小男孩低头数了半天:“爷爷,我只有四块,多带一颗糖行不行?”
老孟头修好了我的鞋,我给了五块钱,他找回我一元:“他还要去找那本下册,不知道淘不淘得着。”
太阳偏西了,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杂货铺周老板开始收拾门前的纸箱,老程合上了收音机盖子,小田师傅停了脚踏。王婶家厨房窗户透出黄乎乎的灯,油锅刺啦一声响。
我拎着布鞋往回走,鞋底结实,踩在水泥路上有点响。走到巷子口时,看见那小男孩攥着《七侠五义》上册又跑回来了,气还没喘匀,就蹲在门外那棵老桐树下翻起来。真是个慢工夫的傍晚,谁也没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