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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市晋安区新店镇晚上站街的地方|夜市排档与棋牌室灯下的闲聊人群

从公交站台开始

晚上七点四十,我坐127路到新店镇政府站下车。站台后面那排芒果树叶子黑黢黢的,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们半张脸。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右拐进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旧街,路牌写着“坂中路”。路灯是暖黄色的,间隔几盏就有一盏不亮,亮着的那几盏底下,三三两两站着人。

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水果摊前,后座绑着泡沫箱,她没下车,只侧过身子问价。摊主是个老头,手里拿着蒲扇,说“香蕉三块五,枇杷今天刚摘的”。女人没还价,扫码付钱走了。老头把扇子放回秤盘旁边,对我说:“这路晚上人不少,你要找什么?”我说随便看看。他指指对面巷子:“那边夜市开了,炒粉、烧烤、卤味都有。”

夜市口的老榕树

巷口那棵老榕树得三人合抱,气根垂到地面,被人用红绳子系了许多布条。树下摆着两桌棋牌,一桌打扑克,一桌下象棋。下棋的穿白背心,手里捏着个不锈钢茶杯,杯壁上磕出好几个凹坑。他旁边站个看棋的,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棋盘旁边放一辆旧三轮车,车厢里铺着蓝布,摞着几箱啤酒。

往里走不到五十米,就看见亮堂堂的夜市棚子。铁皮搭的顶,底下摆了约莫十二张折叠桌,桌面铺一次性塑料布。靠里的位置,一个穿围裙的师傅在铁板上炒河粉,火苗蹿起来,他抬手一翻,酱油色裹着豆芽和鸡蛋。边上小桌子上放一罐辣椒酱,塑料罐口沾满红油。

站街这词在本地人嘴里,说的就是这条夜宵街上站着等人拼桌、等打包的人。晚上九点以后,外卖骑手也扎堆站在路口那盏最亮的路灯底下,蓝色的、黄色的头盔在灯光里混成一片。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骑一辆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三份外卖单子,他低头看手机,嘴里数着:“秀峰路的方向,带上这条巷子这一单,顺路。”

供销社门口的塑料凳

夜市尽头有个关闭的供销社门面,铁门锈成红褐色,门把手上插着卷成筒的广告纸。门前的台阶上,摆了八九张红色塑料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聊天。一个穿灰衬衫的,手边放一把二胡,琴筒上蒙的蛇皮有一道裂纹。他说自己以前在木器厂上班,退休后每晚来这儿坐两小时。另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太接话:“这儿凉快,比家里通风。”

他们聊的内容很杂。有说菜市场鱼价的,有说儿子在厦门打工的,还有说门口地铁施工挖断水管的事。有人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铁观音,泡得浓,有点苦。他问我来新店镇做什么,我说听人说晚上这条街挺热闹,来逛逛。旁边一个人笑了,说:“热闹是热闹,就是最近城管管得紧了,以前烧烤摊能摆到马路牙子上去。”他指了指地面上一道白线,“画了线,只能在这条线以内。”

墙角拴着一条土黄色的狗,趴在三个塑料凳中间,脑袋搭在前腿上。有人把吃剩的烤鸡腿骨头丢过去,狗动了动耳朵,没起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过去,把骨头叼回原来的位置,放着,也不啃。

广场舞音响背后的空地

供销社往北走三百米,有一小块水泥空地,白天是电动车停放点,晚上八点到九点半,是广场舞的地盘。音响放在靠近变电箱的花坛边,是那种带轮子的拉杆音箱,低音炮边上贴了个二维码,写着“点歌五元”。领舞的穿玫红色运动服,腰间别个小话筒,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跳完两曲,音乐换成慢四步。几个中年男女在空地上配对转圈,动作不齐,但都很认真。有个穿蓝格子衬衫的男的,跳一会就低头看脚底的步法,嘴里默念“左右左,右左右”。旁边长椅上放着他的外套和一瓶矿泉水,瓶盖上插着一根吸管。还有两个女人坐在花坛边缘,没跳,举着手机录视频,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发到家族群里,让我嫂子的表妹看看,她老说福州没地方玩。”

空地的另一边是几间铁皮搭的麻将馆,门都开着,里面的灯惨白,人声从门里涌出来,混杂着麻将牌磕在桌上的脆响。有一桌没凑齐人,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捏一把瓜子,磕一颗,跟路过的人搭一句“来坐啊,不玩钱,就玩两圈”。她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一小本子,纸角卷着,上面记电话号码。我走过的时候,她没有叫住我,只把瓜子壳丢进脚边的铁皮罐里,罐子底已经积了小半罐。

路灯灭掉之前的细节

快到十点半,夜市有几桌已经收摊。卖炒粉的师傅用铁铲把铁板上残余的油刮到一边,拧开一瓶水倒上去,“嗞”地一声冒起白汽。他老婆蹲在地上,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摞到三轮车边上。骑电动车的女人又来了,这回没买水果,直接骑进巷子里,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车没熄火,脚踩地,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男人拎着塑料袋出来,把袋子放进泡沫箱里,说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广场舞的人群散去之后,空地上留着几个矿泉水瓶,一个被踩瘪了,一个还是圆的,在风里轻轻滚动,直到卡在花坛边的裂缝里。老榕树底下那两桌棋牌还没散,下棋的白背心换成了深蓝短袖,围观的人少了两个,剩下的人也各自低头看手机。供销社门口那九张塑料凳,有几张被搬到屋里去了,剩下两三张留在原地,有一只凳脚底下垫着半块砖头,保持平衡。

路灯忽然有几盏同时闪了闪,像打了个嗝。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公交站台那儿仍然坐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不过换了个方位,面朝街道,手机屏幕的光还是照着他们的脸。远处过来的127路车灯是白的,射得马路上的灰尘明显起来。站台广告栏里贴的房屋租赁信息,边角被夜风吹起,又落下去,没有完全贴合在玻璃面上。车里下来一个人,没走几步,就在站台旁边停下来,低头翻手机,大概在找路,或者只是停下来站一会儿——黑夜里,站在哪里都像是有个去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