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火车站旁边小巷子|一家老面馆的油渍账本
从南京火车站南广场出来,穿过地铁一号线四号口的玻璃雨棚,往东走一百米,拐进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巷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我包里揣着一张红色硬纸车票,1998年,252次,上海到南京,票价十七块五。
票是周五下午在旧书摊买的,一张废票,盖着“出站已检”的蓝戳。检票口是红砖砌的,一九九几年那会儿还没拆。我拿着票站在巷口,想起老徐——那个在巷子里开了十几年面馆的徐州人。他现在肯定不在了,小本子上却记着每一碗雪菜肉丝面是哪个客人吃的、哪碗加了蛋哪碗加辣。
那张纸上的酱汤印子
老徐的店在巷子中段,门脸只有两扇铝皮门那么宽。外边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三样东西:不锈钢调料盒、一摞蓝边瓷碗、一个裂了口的搪瓷缸。缸里插着竹筷和勺子,最底下压着纸——不是菜单,是做账的本子。
“你看到那个酱汤印没?”老徐用下巴指指本子,“一天糊三碗面,手上没味是碗没洗干净。”
那是2001年夏天。我在附近酒店做前台,夜里十点下班,顺路到他店里吃碗最便宜的光面。雪菜是三块钱一碗,加一块肉五块。吃完把搪瓷缸边沿的纸翻过来,他发现是车票,说这票他熟。
他老婆在济南,一月来一回。搭火车,凌晨四点半到,行李不多,脸上糊一层油光。老徐起的比她还早,五点开炉子,锅是那口接了长柄的鲁酒壶改的煤气铝锅,专煮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芯子。
巷子里的三个铁皮柜
这小巷子不是旅游景点,是过道——往北去玄武湖浇花的人走这儿,往南去曹后村修车棚的人也走这儿。两旁贴着洗脚店的玻璃贴纸,被太阳晒得白一圈黄一圈。
- 贴墙根有三个三轮车改装摊,卖早点的山东大叔用方铁皮柜子,隔层里铺玉米叶屉布
- 斜对面老头电焊摊,电扇改排风扇,吹得柜门乒乓响
- 面馆那头是修钟表的浙江人,柜顶放一台老座钟,永远停在11点47
有一年台风,几个柜子全泡水里。山东大叔没找东西烘,蹲在台阶上把油箱底的吊菜叶子掐筋,就那样晾了一上午。老徐端了两碗辣油面过来,拌着他的猪油渣,三个人蹲着吃,谁都没说话。水后来退了,墙上漫出黑裤子形的水渍,第二年糊了灰。钟表匠就是那年冬天走的,把柜子留给了卖油条的,柜里方格还横七竖八放着牙膏管壳和螺丝起子,底下压张火车站站前广场改造的通知——一九九三年第三次动工结束后的那份。
一张薄面票比春运票难搞
2003年非典那阵,站区封了一半。老徐的面票是自己用黄纸裁的,红笔画数字,十天一变。他说铁皮柜里存着一撂旧的,摞在给客人买糕干的开解单据下。
| 年 份 | 买什么没票 | 凭什么拿的 |
| 1999年冬 | 半斤茨菰在巷口小铺 | 一分边角剔下的卤肉咸水 |
| 2002年夏 | 带胶皮的蓝铁夹 | 中午帮搬冰柜后发的白背心 |
| 2005-2008 | 辣面不加钱葱花管够 | 碗底鸡脚壳盖一颗茴香算 |
其实说的都是兑换码的规矩。外头下大雪那年有个跑沙石的包头工,不吃饭就买了报纸垫桌上,伸脖子看路对面的电子大屏提前预报到站时刻。老徐给他两口平底辣汤喝。人一工钱硬,吃不惯面却拿签过字的白绢巾擦嘴。后来老徐关了三天门去火车站门口撕掉了通知栏底下考勤票,才回头说自己到扬州倒过一个批发拖斗,学的擀的面太带劲,站台的人吃过都不行。
我一直装着这片酱汤干掉的旧票。有时候收拾工具篮还能翻出黄纸头,上有他用面糊蹭没盖全的蓝斑。那天我总算摸进窄巷,锁着的卷帘门已经凹进去一块,门缝卡着个麻绳捆的铝饭盒。拧起来叮当响,翻开来是一个磨得只剩三条突筋的红球面胶鞋鞋底。下边压了根圆珠笔,笔帽上用刀子刻着个“徐”字,旁边还有一个退不掉的秋叶。饭盒贴一张做面用的生锈夹夹箭铁牌,发黑剩下半条边——快活那是南京开江时的汽笛声。原来的灯拴没了。
我闻了闻笔油味,跟酱缸里二十多年前的柴皮味差不离。往北到车站安检口等出了票根那片屋顶墙,站着两个穿橘红马甲的保洁包干老太太正翻保温杯盖取暖。西边楼顶排气扇嗡嗡响,地下一层麦当劳的炸锅热风沿后楼梯灌出一寸灰衣角;街对面有夹道举剩玉米棒的骑车人为公交第二线准点踩风尾,后座上在铁架深处挂出一只红的塑料虾模,早已落了灰透成杏干条,晾着扭成一分光往下滴到脚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