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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火车站后街小胡同|卖糊辣汤的老张头认识的猫比人还多

“猫又跑你床上尿了?”我蹲在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老张头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他愣了一下,盆里的水差点泼到我鞋上:“啥猫?我屋里连耗子都不来。”

我指了指他身后那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探出一只橘猫脑袋,胡须上还沾着面糊。老张头回头骂了一句:“又是这只瘟猫,专挑我发面的时候钻灶台。”他跺跺脚,猫缩回去,他又把盆里的水泼在青石板上,水花溅到墙根一溜咸菜坛子上。

这里是襄阳火车站后街,准确说,是后街再往里拐三个弯的那条小胡同。从1987年我头回来这找修表铺子算起,这条胡同就没变过样:电线杆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子,那是去年腊月有人娶亲挂的;墙根堆着几辆锈成铁渣的自行车,车筐里长出一棵小构树;再往里走,地面从水泥变成碎砖,又变成踩得发亮的青石板——下雨天能照出人影的那种。

老张头的糊辣汤铺子在这条胡同里开了三十一年。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永远咕嘟着。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洗面筋,五点钟第一碗汤出锅,豆腐皮切得像头发丝,海带丝泡得发软,胡椒面是自家磨的,搁在个绿色铁皮罐子里,罐盖磨得露出白铁皮。

“你记不记得,九八年发大水那年?”我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那年胡同里灌进来半尺深的水,我们老两口用门板把邻居家八十岁的老太太抬出去,抬到火车站广场上,她兜里还揣着两块钱,说要给她孙子买烧饼。”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搅汤的勺子发出嗞嗞声。

胡同中段有个补鞋摊,摊主张婶是四川人,嫁到襄阳三十年,说话还是带口音。“老张,你家猫又偷我鞋垫!”她朝这边喊。老张头装作没听见,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她前年差点把铺子租给卖麻辣烫的,后来没谈拢——人家嫌这儿晚上太黑,没路灯。”

确实没路灯。天黑之后,整个后街胡同就靠各家门口挂的白炽灯泡照明。有一回我晚上九点来拿修好的收音机,走到半截,黑暗里突然有人说话:“小心脚下,那块石板松了。”声音又哑又低,吓得我差点踩进旁边的水沟。后来才认出来,那是胡同最里间住的老赵头,以前在机务段检修火车轮对,退休后每天夜里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也不开灯,就干坐着。

老赵头屋里有一台牡丹牌收音机,比我的年龄都大。他听天气预报,听戏曲频道,晚上十点准时关掉,然后继续坐在门口。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听动静。”火车从火车站方向开过来,铁轨的震动会顺着地皮传到胡同里,他说他能听出那是绿皮车还是红皮车,是拉了货还是拉了人。

有一回我在老张头铺子里喝汤,正赶上早班火车进站,整条胡同的地面轻轻颤起来,碗里的汤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老张头说:“这趟是十堰来的,晚点了二十分钟。”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他说:“你听车轮碾过接缝的声音,快慢不一样。”我们放下碗,侧着耳朵听。蒸汽机车早没了,全是电力机车,声音很轻,但只要你有耐心,还是能从那阵震动里分辨出不同的节奏。

“住了三十一年,”老张头把锅底最后一点汤刮进碗里,“这胡同比我那些亲戚都亲。亲戚还嫌我汤咸,胡同不会。”

我问他猫的事。他说那只橘猫是巷口废品站王老头养的,王老头去年冬天走了,猫就变成野的,活动范围固定在这条胡同。“它认人,不认门,”老张头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碗,盛了点凉拌萝卜丝搁在地上,“每回我晚上收摊,它就蹲在那棵歪脖子树杈上,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小绿灯似的。”

橘猫慢悠悠走过来,闻了闻萝卜丝,没吃,倒是跳上老张头的膝盖。老张头没赶它,就让它蹲着,手还继续擦灶台。猫的尾巴垂下来,扫过一块砧板上摊着的干辣椒面,打了个喷嚏,跑开了。老张头看着它的背影,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短。

傍晚的光从小胡同口斜着射进来,把电线杆上的红绸子染成了深褐色。我去隔壁小店买了一包镇江陈醋,三块五一瓶,老板娘说下个月要涨到四块。转身的时候看到老张头的棚顶上又积了一层落叶,秋天到了。

修表的老邱和一份旧挂历

顺着胡同往里走,左手边第二家门面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份泛黄的挂历,年份还是2003年。以前那是老邱的修表摊,现在老邱搬去了女儿家——他女儿看不上这条胡同,嫌他夏天蹲在门口修表“像个要饭的”。老邱走之前,请我和老张头喝了一顿,他指着地上一堆没修完的手表说:“这几块石英表还能走,你们有用就拿去。”

我可不敢拿。那是几块款式特别老的电子表,液晶屏都漏了,数字显出来跟缺胳膊少腿似的。老邱修了一辈子机械表,到最后被电子表顶了一脚。他走那天,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摆摊小矮桌劈了当柴烧,火堆烧了半个钟头,火苗是蓝的,映在卷帘门上那本2003年挂历上,挂历上印着一位深蓝色背景的刘德华剪影,看起来像是在盯着我们几个——他脸上的神气,到现在我还记得。

夜里的动静和一棵构树

最近一次去是上周六,下雨。老张头的铺子拉着半卷塑料帘子,屋里没人。橘猫从门缝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我站在对面的屋檐下躲雨,听见墙根的构树叶子被雨点敲得噼啪响。

胡同深处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喘气声,再过一会儿,老赵头提着一张破塑料凳走出来,又放下,椅子腿的声音在砖地上磕了两下。他把凳子放在门檐底下,人没坐,就站在那儿伸手接雨。雨水从他指头缝漏下来,他在数,一、二、三,数到第七十四下,雨慢慢小了,他回头跟屋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只听到尾音里带着一个拖长的“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