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县城北小巷子|剃头铺子三十年没有关过门
你问宾川县城北那条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从新环城路拐进老街,过两个电线杆,右手边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底下就是巷口。巷子窄,两辆摩托对头过都得贴墙,地面是早年铺的水泥板,裂了补、补了裂,缝里长满牛筋草。
我在巷子里头那间剃头铺子干了二十九年,铺面是租的老供销社的房子,墙皮掉得露出红砖,门口挂一块白木牌,用黑漆写着“理发”俩字,漆掉了好几回,我又拿小刷子描了好几回。
巷子到底有多深
外人觉得巷子就一百来米长,其实不是。巷子拐三个弯,第一道弯口有家卖豌豆粉的,每天晌午开锅,热气往巷子里灌。第二道弯是堵老墙,墙上钉着七八个生锈的信报箱,锁扣都坏了,谁家的钥匙插在锁孔里,一插就是好几年。第三道弯才到我铺子。
早些年巷子里热闹。2004年前后,巷子两边挤了七八家铺子——修自行车的、补鞋的、扎纸花的、卖腌菜的。现在只剩四家还开着:我、豌豆粉摊、巷尾的裁缝,还有一家卖香烛纸火的。
记得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拿手机导航,在巷口转了三圈进不来。他探头问我:“师傅,里头有没有理发店?”我说有,他跟着我走进来,边走边嘟囔:“这巷子比地图上画的长多了。”我回他一句:“地图是直的,巷子是活的。”
铺子里的家什
铺子不大,十二三个平方。推门进去,左手边是两把老式铁转椅,座面的皮裂了口子,拿胶带粘着;右手边靠墙一条长木凳,凳子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一面圆镜子,镜角有一点发黑,那是2008年巷子口变压器起火,烟熏的。
我给客人理发用的还是手推子,老款,天津产的“双箭”牌,铁柄重手,推起来咔哒咔哒响。现在年轻人用电动推子,嗡嗡一声就完事,但我这手推子慢,一刀是一刀,理发的人能听见自己头发被剪断的声音。
我常跟客人讲:“头发不是草,不能乱割。慢一点,出来的样子才对得起你长这几天的工夫。”
剃刀就有意思了。一把刀用了将近二十年,刀背磨得弧线弯弯的,我每天清早拿皮条荡一荡,再拿水冲净。刀片薄,贴着头皮刮下去,客人能听到沙沙的轻响,跟风扫落叶一个声音。刮完,拿热毛巾敷脸一刻钟,再用剪刀修鼻毛。这套活儿,我干了快三十年,客人躺在那张旧躺椅上,十有八九会睡着。
来巷子里的人
早先来理发的多是县药材公司的职工,穿着白衬衫、蓝制服,一进门就喊:“老陈,两边推短,头顶留点。”后来药材公司搬走了,来的多是巷子周边的住户,还有卖菜卖肉的小贩。这几年,倒是念高中的学生来得多,他们不爱说话,坐下就掏手机看。
有个姓赵的老教师,退休后回县城住,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上午十点准时来。他坐在椅子上,不看镜子,我给他修面的时候,他也不说话,闭着眼。修完面,他起身,放十五块钱在桌上,说一句“还是那个样”,转身就走。有一回下雨,他进巷子时鞋沾了泥,在我门口跺了半天脚跟才进门。他说:“你这地扫得干净,我不忍心踩脏了你这一早上。”
| 年份 | 理发价格 | 来巷子的主要人 |
| 1998年左右 | 两块五 | 药材公司职工、搬运工 |
| 2008年前后 | 六块 | 周边住户、小车司机 |
| 近年 | 十五块 | 学生、老住户、偶尔的过路人 |
巷子里的声音
巷子白天不算安静。豌豆粉摊的老板娘隔三差五扯嗓子喊:“要不要辣子?”修车摊早没了,但墙根底下还堆着一摞废旧内胎,有人问,那是在别人家屋檐下避了几年雨剩下的。晚上就静了。我铺子关门晚,晚上七点半常有最后一个客人,收拾完,我坐在门槛上抽根烟,看着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
灯底下常有猫蹲着,哪一家的,说不清。它不靠近人,也不走远。有一回我丢了盆仙人掌在门口,第二天早上,盆翻了,土撒了一地,仙人掌还在,好好躺在门槛边上,像被人挪了地方。猫不会干这事,我也懒得查。
前些天有个省城来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在巷子口东拍西拍,走到我门口问:“师傅,这巷子多少年了?”我说我也说不准,我刚来时巷口那棵石榴树就那么粗,现在我看着它还是那么粗。他又问:“那你这铺子还能开多久?”我说,铺子不是我说了算的,只要巷子外面的路还能走进来,我就把门开着。
他走了以后,我低头扫地,在长木凳的腿下面扫出来一颗玻璃珠,蓝的,里面有白色花纹,小孩玩的那种。捏起来对着门外看了眼,光线穿过珠子,地上一小块影子晃了晃。我顺手把它搁进窗台的搪瓷杯里,和几个旧硬币、一枚打火机放在一块。那天晚上锁门,我听见杯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大概是谁家猫撞了窗台,又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