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坑幼儿园后面巷子|漆皮门牌还钉在红砖墙根
那条巷子如今连三轮车都进不去。东头塌了半截瓦檐,西头被一株野生的木瓜树拦腰占了道。熟透的木瓜掉在碎砖上,砸出黏甜的汁水,引来蚂蚁忙忙地爬。可要是绕到巷子中段,蹲下往墙根看,还能找到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上半截漆成蓝的,下半截锈成褐的,门把手上绑过一根红刹车线,那是我儿子三岁那年我自己拴上去的。门边上嵌着白底蓝字的门牌:清平巷八号。
这地方当年不是这样。1986年,旧水坑幼儿园刚办起来,招了三十三个娃娃。园里有两个老师,一个姓区,一个姓梁。区老师住园后面的宿舍,六平米,木阁楼,下楼要走窄陡的铁梯。她每天清早起来,从后门绕进那条巷子,到巷尾的豆腐坊买两分钱的豆浆。七月暴雨,巷子排水不及,水漫过脚踝,她就把皮鞋脱了,拎着走。我在这时恰好搬进清平坊三年了。
巷子先是热闹的,后来散了
巷子不长,粗量能走七八十个成年人的步数。南头连村道,北头接一个小晒场。两边的房都是红砖斗墙,顶上是水泥预制板,踩着走路轰隆响。靠东莞这带多雨,墙体长着一层灰绿的苔痕。晒场那头有人养了十几只麻鸭,每天放出来,一路摇摆到巷口的污水沟里啄泥虫。鸭子嘎嘎叫,孩子也跟着叫。
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区老师就站在巷口,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出家门口。她是石碣人,讲话嗓子落得低,不慌不忙的。喊孩子的全名,点名排队。可她对那一个胆子极细的小男孩特别照顾,他不肯让大人抱,也不肯拉别的小孩。区老师蹲下来对他说:
“人就都在前面等着你走回去,你这一趟不用跑,先叫大名。”
那男孩叫杨克言。父亲在生产队修打谷机,月底拿了工钱,在巷子中间租了一间平房,带着孩子和他妈一起住了四年。那扇绑红线的蓝漆铁门,其实是他父亲从旧农机站捡回来的门扇改的。门框还是原来的木框,蛀过白蚁,涂了一道柏油,刺鼻得让路过的小孩捂鼻子。可是用竹竿撑到夏天,把网兜扔到木瓜树上扑知了那一套,又是另外一户姓关的人家。
买卖从小摊挪进门脸,后来也不做了
巷子最兴旺是1992到1998那一阵子。巷离旧水坑集市近,赶完集的老人们抄近道回家,愿意在巷口停脚歇一阵。有个姓霍的潮汕女人在那里支起一只铁皮炉,下午炸小仔薯跟芋糕,五毛钱一份。她在同一只铁锅里用车前草煎的水煮鸡蛋。后来三年,连幼儿园里老师伙食都跟她开的小伙房搭伙,收费是一月八块钱起一砣肉菜。我用饭盒装着送过饭菜,隔着纱罩栅栏递过去。那纱罩四面都用旧麻绳扎着绣边,是她自己搓的。
对那巷子的记忆里一定有晾衣服的竹竿。每到回南天,能穿的一条长裤要烘几天。几个女人把用剩的打谷袋撕细做绳,横街拉三角架,衣衫褴褛而浓彩色还新鲜湿淌地飘着,人低头穿过象躲一阵小型的五色雷雨。小孩子都脱衣全身晒过黑。大人从午后一直叫喊他们的名字,大热天听到一点动静未必就赶来,倒是中旬灌了糖瓜,一嗓穿墙便能招人咧着嘴小步飞过来了。
那些吵闹并不时刻都有,更多的是石头凳上几个人看通村的狗打熬静坐。真有一天,有个过路的挖渠工靠在墙角放下瓦筒,拎出热水瓶冲了药茶分人喝。他不懂这边的本地话音,指指裤腿上粘着黄色的蚂蚁——以为是公事上沾的灰。后来他搭一顶棚跟媳妇过日子了两年,靠专卖泡酸萝卜及猪血的食物谋生,整条巷子的米醋味从冬天起吊到暮春太阳发酵起来。
隔三岔五的炖萝卜水常烫着嘴,一年得抠掉门后层皮。工不挣大铛别处用本分的手艺讨饱肚子。
有一个傍晚他没熄掉炉前灯停电夜照烧药的锅,还是区老师敲他的窗:“你忘了收药材了?”他睡醒连连闹一个降温感冒在那长暑的夜里。
许多在这条巷里闹过笑过几季的人,趁暮色扒掉简易灶、背走四麻袋家当。有的回外家照看老父母,有的去城区招工,搬迁时只是连肩膀压扁一口铝合金锅大小地分三趟捎了一电粥器来走了一半人。
从那往后再无正式的早市或者晚饭炊。旧水坑幼儿园办到了盛期,一面围墙翻新,围出了正经的后门牌子。可是已经不做回那扇漆了二层又搭绿板充楼阁的名目了,门口拿木托托放的鞋架一直在道台风前折了三载落屋,现在只供麻雀在死角垒巢,冬天吃干了苔蛾就拍翅飞走,街心任净苔无声长回去。剩几口井也听不见吊瓶的交沓。
水滚一遍炉条,日子重新咬铁
后来孩子的爸把剩房卖给一个修的士表与伞架的铜铁料匠。白天屋当中架个老风箱,敲一块铜片便延鸣好久的颤波,沉沉地压过几个墙孔巷腹。他不是本地籍贯,只收不需要电工大活儿,走路姿态略有点像那条初补铁链的模样,安静几年。快八年后一天的暮黑,停在自己门外屋檐底擦湿鞋伞钩脱了骨环的他,一霎抬头就说:
“这家院的旧落痕刚好别开夜的水喉井跟蓝褪管子尖露头。可作一道漂亮走线晾洗铺位。”
那道蓝漆用光了还得调配二遍水遮盖锈眼,铁匠夜里用胎棒慢慢卷雨泥糊糊,干完后晾在近路灯的木桩下抽完最后一箭沉香纸烟。我看这根挺与刚才的砖花,总像还有三厘米牙缝难合。没人再把咸菜缸垫进门侧那道口。
四月间那棵野木瓜散朵大的影整个罩严巷腰,我在门口拾废纸箱顺手抠掉所有背阴芭蕾粘着的半张红张捆绳,把它泡垫到樟木质门座脚底:某寸干的雨漆皮味又深起来。手里拿着绣亮得腻指的半截废车煞线,在朽了一个槛的废门上穿左右两孔系上一端鸭脖结样的花须造型缠一圈又一圈长序,不像蝴蝶八字那么工整,也没以前捆得牢固——结尾我乱绕两道脱手的活扣,竟成了一副替谁晾小衣裳也不会坠沉的明样子扣绳。
蚊子一下冲廊根拍烛的黑纱顶上跟了五年没缓翅皮影灯草——明天天热前再去拧一条蜡固黄的胶箍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