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洲一条街卖的|从早市油条到深夜修鞋摊
问我什么最值得说?先得问您逛的是哪一段
您问的“白沙洲一条街卖的”,我在这条街边上住了三十七年,当老师那会儿每天打这儿过四趟。先别急,这条街不是直溜的一条,它分三段:北头挨着菜场,中段挤着日用杂货,南头拐弯处是一排修修补补的摊子。您要是八五年来的,看见的跟我现在说的还不是一回事——但有几样东西,三十年了没挪过窝。
先说清早六点半。北头菜场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炸油条,一口炸面窝。炸油条的老陈,那双筷子比我的教鞭还长,翻面儿的时候手腕一抖,油条就顺着锅沿滑进铁丝篓子。他家的糯米包油条,是这条街上卖得最稳当的早饭——不是糯米包着油条那么省事,得先把蒸好的糯米在湿纱布上铺平,撒一把碎花生和白糖,再放半根刚出锅的油条,用力卷紧。
咬下去第一口,糯米烫着舌尖,花生碎在齿间咔咔响。赶早市的人蹲在路边吃,油条渣掉在解放鞋上也不拍。老陈收钱找钱,指甲缝里黑是黑的,但粗瓷碗里装的白糖永远盖着盖子,苍蝇落不进去——这是我那当医生的老邻居教他弄的。
中段的杂货摊,卖的不是货,是日子本身
往南走五十米,到了杂货区,这里白沙洲一条街卖的摊子最多,每家都用四角铁架支着竹床板,上面堆货。靠墙第二家是龚婶的摊子,卖的东西按季节换。春天卖竹簸箕和棕绷床的绳子,夏天卖草帽和蒲扇,秋天卖腌菜坛子的盖子配橡皮圈,冬天,她那儿总有一桶煤油在卖,分装在一个个洗干净的醋瓶子里。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九月开学前。龚婶会在摊子最前头空出巴掌大的地方,摆上十二支铅笔、三块带香味的橡皮,还有那种用铁皮小盒子装的灰蓝色墨水粉。她那东东拆开一包冲一碗,给带孩子的家长看颜色。“正蓝的,写了不洇纸,”她说这话时两只手往蓝布围裙上擦,“学校里老师要派用场咯。”我那会儿教二年级,倒替她验证了好几年——那墨水粉兑水搅匀,搁一夜再用颜色还更深一些。
杂货段西边岔巷口有个卖老鼠药的哑巴大叔,他不吆喝,只在面前铁托盘里堆几堆黄褐色粉末,各插小签子写着“慢药”“急药”。地上铺一张旧报纸,用毛笔字抄着用法,落款是“白沙洲灭鼠处注意安全”。有人蹲下问,他就伸手指蘸点儿粉末举起来晃。
| 摊主 | 卖的主要物件 | 支付事记 |
| 龚婶 | 竹编、稻草垫、墨水粉 | 七九年起记账,白纸本子按手印 |
| 老沈头 | 粘鼠板木胶、零布头 | 以物换物,最多的换豆腐两板 |
| 矮个子小吴 | 开锁前的备用全钥匙串 | 配一份钥匙收三分钱塑料票 |
南头修补摊,规矩比货还多
过了路口这电线杆豁口,就是服务区性质的了——南头只有空地,到了午后才有人陆续骑三轮车出来摆。卖的不是新东西,是修的手艺。最靠里是个修鞋的老师傅,叫老盘,耳背,说话跟吵架一样响,一口牙齿用都不用了。
修一双布鞋底两毛五,粘胶的收三毛五;如果加一层白洋铁皮的鞋掌,多收一角整。老盘修鞋不光将材料牢,还看你带着那只脚来配另一只陈鞋的旧色照齐。配相近的线,线是他从旧帆布边拆好绕在秫秸秆上的牙线差不多的平行细线。
老盘旁空着的位置,每过十天,来一个中年妇女,自行车后座挂一只木箱子,卖扁口的铁撬针和几个灰胶的偏裤腿夹子。没啥人买——这边青砖地面走的板儿车空班不长行。更多时候她了篮子坐小凳看老盘干活,两边不多搭茬走。
还有夏天的周末下午,有人用两个砖头垫着一个改过的小铁罐卖淋过油似的南瓜籽,用报纸卷角装着,每个纸包捏起来那砂粒子挺沉,捻开五粒,没遇到一粒空壳。我孙子超爱在拐角处等这一摊,可那人不是定时见的,下了雨那礼拜连着不来 。我有年中秋节把他那份没见着的空,在超市搬了两大袋回来顶,孙子撇嘴说不一档味儿。
路灯底下那个卖胶卷的小盒子,八七年以后才有的光景
这条街上既买卖也营生的站头等活计,后来慢慢多一些外光的行当。九十年代初有年轻人晚上路灯下面蹲着摆一双鞋盒,盖子立起,盒子里的格子,有几盒国产显影袋套组、几支暗房夜红灯泡;间或一个个硬纸巾抽弄来着包装,写此墙五米内勿近明火的小字小告示,是他的背给拓自附近一处旧补锅坑沿的印旧印。
隔塑料袋看片子,不许拿亮跟直接捏。
来往绕得稍稀奇驻足的人都尊照来。我那会从不靠近这个,见他多回封袋没有拆卖的印儿,于是也非清此人怎么月黑还搬整鞋盒出来了再不空钱,他有别的昼役,干过自来水厂上铆工的活路不修夜。
转过秋末的时候头发白的一个老姨坐一个三轮椅来,旁边女儿各帮忙支矮桩,老姨拆个白搪瓷盘子利市两扇全是方孔小齿轮与横的绣针铁纽攀。问是好多不熟的好玩费事拆做纪念件,比老肥皂贵一半但翻出来的碎旧均豁历炼的好抓糙。她不说咱们一整溜边上以前的洗衣顶棒的实胚没撬口轮皮倒是使多几捆裙把边护片磨收的滚修带锯条铁丝须人。
那晚上我才望那圈路灯远沿焦框低的地方一道尖剥落的蓝笔画报白门线角落下仍吊出一条熟透不装的。
头一段道口洋灰沿有一条深孔凹梢陷内泥土里跟一位常旁放一撮削干净野茹瓣式样压扇木批肩还搁下腰的支圆顶凳的皮匠同款。天黑得钝、挨墙,他那盒开口下面垫窄圈短铁皮,让烫手纸挂远挡住东西。卖什么成了谁也不重要的别由却总有新久的两三块并侧又冒出来上裸摆着什么陈旧泛润的那种盒框盖巾中硬边该靠锁扣的一没动静留着夜风把筐面底部一枚硬币角敲地的细声量漏开了这顶照得井边半畔青藓条纹的一影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