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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南沙哪里有泄火的地方|走访三家老字号凉茶铺与一处河涌闸口

接到这个选题,我翻了翻近半年的采访本。南沙本地人说的“泄火”,没那么多玄虚——码头卸货的工人,蕉门水道边钓鱼的阿伯,厂房里盯机器的后生,上火了就找间凉茶铺,仰头灌一碗癍痧,或者蹲在涌边看水闸放水,看那股白花花的水流把闷气冲走。今天按老规矩,骑着我那辆爆过三次胎的女装摩托,从金洲地铁站出发,一条条巷子钻过去。

第一站:板头村市场边的“陈伯凉茶”

上午十点,板头村早市刚散,地上留着烂菜叶和鱼鳞。陈伯的铺子夹在猪肉档和杂货店中间,门脸窄,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边上用油漆补了行小字:“廿四味 癍痧 罗汉果”。铺里横着一条杉木长柜,柜面给药汁浸成了深褐色,靠墙码着十几个白瓷茶壶,壶嘴结了黑褐色的茶垢。

我问坐在矮凳上择菜的陈伯:“现在年轻人都喝瓶装茶,您这生意还行吧?”他头也没抬,用剪子剪开一捆鸡骨草,边剪边说:“泄火不是解渴,瓶装水越喝越燥。我那上夜班的侄子,嘴里起泡,喝了两天凉茶就压下去。”说着他起身,从身后炉子上提下一把铝壶,倒出一碗深褐色的癍痧,推到我面前:“试试,苦就对了。”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直顶到天灵盖,龇着牙问他这里最贵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手写价目表,塑封边上卷了角:“癍痧五块,廿四味六块,祛湿茶七块,不加糖。”旁边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加陈皮另收五毛”。

说起来,陈伯在这条巷子摆了三十年档口。最早是推着板车在黄阁码头卖,后来才租下这间铺。他讲,南沙本地人“泄火”分两派:老派喝苦茶,讲究“苦尽甘来”;新派去药店买夏桑菊冲剂,省事。但一到回南天,湿气重,还是有人找上门来。“火分虚火实火,我看你眼圈红,带点肝火,加两朵菊花下去。”

“火气这东西,压不住,只能引。像河涌开闸,水满了就放。”

第二站:万顷沙的“黄姨茶档”与一条老涌

从板头出来,我骑车沿灵新公路往南,到万顷沙镇。这里的地名都跟水有关——十四涌、十五涌、十六涌,涌就是人工开挖的排灌河。黄姨的茶档开在十五涌的桥头,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三个保温桶,标签分别写着“淡竹叶”“夏枯草”“茵陈”。她不卖癍痧,因为附近种香蕉和莲藕的农户,“只吃素凉茶”,太苦的东西半天干活嘴里没味。

黄姨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捆成一把马尾。她正在给保温桶续水,见我停车,用客家话问了一句,我回普通话,她切换过来:“你是不是记者?上午有个年轻人也来问,他说写论文的。”我笑笑。她舀了一杯淡竹叶茶递给我,清绿色,喝下去有股淡淡的青草气。她指了指桥下的涌:“我每天看这闸口放水两次,早上五点和下午三点。水闸一开,底下淤的泥啊烂叶子全冲走,人就跟着舒坦了。

她带我到桥栏杆边,指了指着水面贴着的一条黑漆漆的旧木船:“那是我老公的,以前拉甘蔗去糖厂,船底烂了就沉这儿了,没人挪。”她顿了顿,“现在甘蔗公路运,船也用不上了。不过闸口还在跑,每天放水,比什么都准时。”

关于“泄火”的三件实物

黄姨回铺里翻出一个塑料篮子,装着几样东西,说是她收集的“泄火老物件”:

  • 一个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大岗糖厂”红字,以前工人们喝完凉茶就用它盖在碗上防虫。
  • 一把黄铜的药舀,两头磨得发亮,说是港区那边老中医送的,量药末用。
  • 一张1998年的《南沙报》,折页处有一篇豆腐块文章,标题是《夏季闸口清淤防蚊虫》,里面提到“泄火”两字,指的是清理积水。
“以前人讲泄火,是真有火气要排。现在年轻人紧张,也排——他们去健身房跑步,出一身汗,也是一个理。”

第三站:天后宫石阶与一个人的闸口

下午三点光景,我转到南沙湾的天后宫。这里不卖凉茶,香火倒是旺。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蓝保安服的老人,姓梁,本地人,说是退休后在庙里做引导员。他见我拿着笔记本,往石阶这边挪了挪,示意我坐下。他讲:“你从哪边来?看你满头汗,先坐坐。”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让我涂在太阳穴。

我问他怎么舒解闷气,他歪头想了想,指着西边那条通海的河涌:“我管那条涌三年了,每天走到闸口看水位。夏天水臭,政府修了截污管,现在好多了。有时候火气上来,不是身体的事,是心里堵了东西——放水就是放自己。”他伸手指着不远处的虎门渡口,对岸是东莞的厂房顶,“我以前在那边修船,气焊一烤,人都快飞了。那时候下工,买瓶两块钱的二锅头,蹲在江边看船走,也算泄火。”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裤子的灰,指着天后宫屋顶的一个脊兽:“你看那个,张着嘴,尾巴翘起来,叫螭吻。传说它喷水镇火——所以你看,古人早就知道,火要靠水来泄。”

他的值班室门口挂着一只旧搪瓷杯,底部的白漆脱落大半,露出铁皮。他说这是跟他二十年的杯子,原来装白酒,现在装白开水——人老了,喝不动了,水闸还是每天照常开。

最后一处:蕉门水道边的石凳

四点,我把摩托停在蕉门村河道边一片荔枝林下。林间有一块水泥坪,摆着三条石凳,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旁边就是蕉门水道的泄洪闸,水泥表面刻着“1987重建”字样,闸基的伸缩缝里长出一丛野芋头,叶子比脸还大。一位老人告诉我,这片坪原来是糖厂的装卸台,石板底下还压着半截铁轨,“要是翻地翻得够深,能找出当年的甘蔗渣。”

我坐在石凳上,看水闸上方的几只白鹭飞过闸口,又一字排开落在水边露出一半的旧桩基上。桩基的木顶已经烂平,表面贴着一些藤壶壳,潮来潮去刮得干干净净。下棋的老伯回头看我,问了一句:“等船啊?”我摇摇头。他转回去,又落了一子。

他面前的水泥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片苦瓜干和几粒决明子,水已经泡成琥珀色,罐底沉着零星的枸杞。他老伴从旁边菜地摘完通菜过来,看一眼罐子,大声说:“泡一天了,药味都淡了,明早换新的。”老伯没应声,左手拿起罐子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时从嘴角漏出一滴水,落在地板的莲花石纹凹槽里,慢慢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