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图片大全,作者: ,:

瑶海区白居易路小胡同|一把豁了口的铜钥匙配老砖墙

我退休三年,在瑶海区白居易路小胡同口摆了个修车摊。摊子不大,一个铁皮工具箱,一个打气筒,一条歪脖子板凳。昨儿翻工具箱底,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齿都磨平了,拴着段红绳,绳头让汗浸得发黑。这钥匙是西头老赵家的,他搬走那年塞给我,说哪天回来取窖在墙根底的坛子酒。

老赵住胡同腰上,院墙是青砖皮包的土坯,门楣上钉了块铁皮,写着“文记裁缝铺”五个黑漆字,漆皮起得跟鱼鳞似的。他在这胡同住了四十多年,比我早来十二年。他说这院子是他爹从逃荒的手里接的,当年用三袋棒子面换的房契。胡同窄,俩人迎头走,得侧身让;墙根底常年渗水,长了一溜苔藓,绿汪汪的,踩上去滑溜。

1987年秋天,我头回进这胡同。那时候路边还是土路,下过雨一脚泥。老赵正在门口踩缝纫机,听见我打听房子,头也没抬,拿尺子朝西边比划了一下:“空院两间,一月租八块。”我推着自行车进去,车把刮着门框,蹭掉一块漆皮。那两间屋,东屋漏雨,西屋漏风,顶棚吊着牛皮纸,让雨洇成一片一片的黄云。

老赵这人有个怪癖——他收留别人不要的东西。废钟表、缺腿板凳、豁口的搪瓷缸,都码在墙根底下,摆得整整齐齐。有一回我问他收这些干吗用,他蹲在门口卷烟,说:“人走了,物件还在,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他屋里那张缝纫机台下头,压着一摞牛皮纸信封,写满地址又划掉,像一张张作废的地图。

那年冬天极冷,水管冻裂了,胡同里三户人家接一条水管。老赵索性把自家大门拆了,当案板搭在缸上,切白菜、剁排骨都方便。他闺女从东北寄来一罐辣酱,非要分我半罐,我拿饭碗去接,他倒得特小心,末了又从罐底刮了两勺,说:“你小子瘦,多吃点扛冻。”那罐底有红线拴着的黄铜钥匙——他用来刮酱的。我说这钥匙不当钥匙使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别回腰上:“这个是老家的,房子塌了,留个念想。”

后来城市改建,瑶海区白居易路小胡同列进了名单。老赵拿那张房契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下午,回来把裁缝铺的招牌收进屋,搁在缝纫机上,扑了块蓝布。他说:

“房子是砖瓦的命,人是房子的魂。砖瓦拆了能重砌,魂散了就找不回喽。”
他把那串黄铜钥匙解下来塞进我手心,另一头还拴着他闺女工厂发的铝制饭票,盖着褪色的蓝章。

钥匙扣着一个酒坛

钥匙上栓的是铝饭票就别腰上了。周末我去墙角根刨,真叫刨出一个腌菜坛子,封口用黄泥糊得严实,上边刻了一条歪斜的鱼——老赵刻的钩子。

坛子里没有酒,是三卷旧粮票、一张全家福、一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粮票卷成筒塞在玻璃瓶里,橡皮筋都朽断了,滋出半截来。照片上老赵还年轻,穿一件蓝工作服,左手搂着媳妇,右手搭在女儿肩上,背后就是那扇铁皮门,“文记裁缝铺”五个字亮堂堂的。

我把坛子抱回屋里,拿热毛巾擦了坛口,放回墙角,又照原样备了两块砖压上。没动那钥匙,就搁在工具箱上层抽屉里,跟扳手、气门芯放在一起。有时候给人家补完胎,扯过旧胶皮擦手,就会瞟一眼那黄铜钥齿上磨出的白痕。

胡同的下午光景

这几天修车摊前坐了居委会两个姑娘,拿本子登记每家煤改电插座的承压情况。人家问我,大爷,这胡同拆了您上哪儿摆摊?“上哪儿都行。”我说,“东西跟着人走,摊子跟着轮子走。”

说话时,一只橘猫顺着墙根溜过来,在原先老赵院里那棵槐树下刨土。树下已经铺了半截花砖路,只余一小块土,夯得硬邦邦。那猫围着砖缝来回转了三圈,趴下,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它脖子上挂了个橙色铃铛,跟老赵当年红绳系铃是同一个位置。胡同深处有人喊:“三花——回来!”猫竖起尾巴,慢悠悠朝新房区走,尾巴尖一晃一晃,把铁门的影子甩成好几截。

我把工具箱收拢,铜钥匙在铁皮盒里响了一声,颠到角落,压在旧胶皮底下。明天早起,往水管外缠的保温棉又该换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