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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城隍庙和劳务市场在一个地方吗?|庙前石狮下,蹲着等活的泥水匠

我的帆布工具包里,压着一张2013年的派工单。纸头印着「宁德城隍庙劳务登记处」,纸尾盖着红章,中间几行潦草字迹:「陈师傅,砌墙补漏,东湖新村三幢,日结两百二。」那会儿我刚从四川到宁德,老乡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个庙。

可以笃定讲,宁德城隍庙和劳务市场,不光在一个地方,压根就是同一块地皮上长出来的两棵大树。庙门朝南,石阶下那片水泥空地,每天清晨五点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蹲着。蹲着的人面前搁块纸板,有的写「电焊」,有的写「油漆」,我用粉笔在木板上写「泥水」两个字。到六点半,庙里的晨钟还没敲完,空地已经挤满两百来号人。

庙里的香火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劳务市场的正式名字叫「宁德市零工集散点」,但没有一个人说这个全称。大家统一叫「庙门口」。工头开着面包车拐进八一五东路,鸣一声喇叭,蹲着的人全站起来,往车头挤。我被挤得撞在庙前的石狮子上,后背硌得生疼。石狮的底座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等活的屁股坐出来的包浆。

庙里住着两个道士,其中一个姓黄的,六十来岁,剃着平头,不像道士倒像退休工人。黄道士不管劳务的事,他只管庙宇修缮。2015年夏天,庙顶漏雨,黄道士在空地上喊了一声:「谁会上房补瓦?」我正啃着馒头,举手应了。那天我爬上庙顶,脚下踩着清代同治年间的瓦片,一块一块掀开,底下垫的稻草早霉成黑灰。黄道士在下面递瓦上来,问我:「你边干活边数瓦片,数清了多少块?」我说:「一三七块,连碎的一起。」他点了点头:「这庙光绪十八年翻修过一次,当时工匠留了张字条在正梁上,你回头看看。」

我真在正梁缝里摸到一张油纸,上面毛笔小楷写:「闽浙工匠合力,百日毕工。瓦片一千三百八十块,青砖另计。领工者,福安人刘阿贵。」那天我蹲在庙梁上抽了半包烟,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泥刀跟百年前的人接了头。

劳务市场的规矩,比庙里的签文还灵

庙门口等活有等活的章程,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摸了一个月才全明白:

  • 凌晨五点到六点,是装修队挑人的时候,要工装齐整,工具搁在身边。
  • 六点到七点半,是散客找补漏、修马桶、搬家具的时段,讲好价再走,不还价就别答腔。
  • 七点半以后来的,大部分是蹲不到活的,等下午的二手单。
  • 下雨天庙门不开,劳务就挪到斜对面的骑楼下,那地方窄,人挨着人,伞尖碰伞尖。

我学会了一个诀窍:蹲的位置别离庙门太近,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最抢手,树荫凉快,关键是一眼能看到庙里挂的时钟。迟到的人在劳务市场没人理,等于砸了招牌。

庙前豆腐摊,谈生意的半个茶馆

空地的角落常年摆着一个豆腐脑摊,老板姓周,福鼎人,一辆三轮车,两张折叠桌,塑料凳七八张。周老板不卖别的,只卖甜豆腐脑和咸豆花。等活的人早饭都在他那儿解决,三块钱一碗,加两块钱的油条泡进去。工头来揽活,也不直接喊人,往周老板桌前一坐,先要一碗豆花,然后慢悠悠说:「东侨那边有个工地,要四个抹灰的,三天工,一天三百,机械费一人扣二十。」这等于公开竞价,谁接话谁去。

我在周老板的摊子上接过最大的一单活,是2017年翻修霞浦一栋老宅院墙。雇主的管家找到庙门口,点名要「那个上过庙顶的泥水匠」。我跟着管家去看现场,老墙是贝壳烧的灰浆砌的,缝里全是牡蛎壳渣。管家说要按老法修,不能动水泥。我蹲下来抠了一小块墙皮在手里捻,回家琢磨了两天,决定用红糖水调石灰浆——这是四川老家的土法。管家满意,结账时多给了两百块,说:「你懂老墙的脾气。」

那天我坐在城隍庙第三进殿的门槛上数钱,突然明白了一个事:这地方,初一十五是给城隍爷上香的人,其余日子是给活人安排活计的。神明和生计,共用一副门槛。

庙门前的大修,让劳务暂停了半年

2021年,城隍庙开始整体落架大修,门口的空地围上了蓝铁皮。劳务市场短暂挪到五百米外的蕉城影剧院门口。那半年,庙前的石狮被罩进木框里,看不见了。不少老主顾在影剧院那边闹定向的问题,有人专程跑来问我:「陈师傅,那边等活的有没有庙门口灵?」我笑着说:「灵不灵不看地方,看你的手艺土不土。」但心里明白,少了庙门口那柱香,等活的人心里总像缺了个垫底的锚,飘。

半年后庙开了,蓝铁皮拆掉那天下大雨,空地积水齐踝深。我第二天下工路过,看见地面湿漉漉的,十几个等活的年轻人已经蹲下了,屁股底下垫着塑料袋。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的漆被雨水冲淡了一片,像流了一行泪。

现在我的工具包换成双层的,派工单攒了一沓,最上面那张2013年的已经褪色。上个月在周老板的摊子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问我:「师傅,听说以前这庙里能睡觉?」我说能,以前庙两侧的偏房通铺,一块五一晚,凌晨要帮道士扫院子。他嘿嘿笑了:「现在可没这好事了,我在附近租床,一晚三十。」他说完,仰头看庙檐上的脊兽,那兽的尾巴断了一截,一直没人补。

昨日清晨我去买豆花,看见黄道士拿把扫帚,慢慢扫着石狮子底座夜里的落叶。他扫到一半,停下手,用扫帚尖戳了戳石狮子嘴边的一个豁口——那是某年一个着急上工的小工用锄头背磕掉的。他转头对我说:「这狮子比我老,见过的活人比香客多。」扫完落叶,他径自回了庙里,没关门。我看着洞开的庙门,第一道殿的烛火在深暗处摇晃,空地上又有两个人蹲下来,往地上摆纸板子。今天无雨,阳光从老榕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电焊」两个粉笔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