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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婹娼老太太|三个菜市场和一个修鞋摊

傍晚六点,石牌村牌坊下头的路灯还没亮,老王太太已经拎着编织袋从巷子里出来了。袋子里装着三把干艾草、两包九层塔,还有一叠用报纸包好的发面饼。她在珠江新城那边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五,水管常漏水,但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这一带的老住户都喊她“婹娼老太太”,年轻人也跟着叫,倒没人真去考究这个“婹”字怎么写。她说以前在村里管过红白喜事,帮人记账、分糖、叠纸元宝,谁家娶媳妇借桌子,谁家老人走了要凑碗筷,都找她。后来村子拆了一半,她就在菜市场边上支了个摊,靠这点手艺混口饭。

第一个据点:超市门口的水果刀摊

每天早上七点半,家乐福超市东门右侧,老太太准点摆出她的折叠桌。桌上铺一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上面摆着十来把水果刀,刀刃锃亮,刀柄是枣红色的硬塑料。她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一把旧牙刷,一遍一遍刷刀柄缝里的果渍。

有买菜回来的阿姨路过,蹲下来拿起一把掂掂,问:

“结实不?上次在你家买的那个刮皮刀,用了一个月就弯了。”

老太太头也不抬,回一句:“弯了拿过来,我拿钳子给你正一正。刀弯了是钢软,钢软了切果子不崩口。”她不解释,也不争辩,就这一句话,掏钱的反而多了。她卖的刀不分牌子,十三块一把,三十块三把。每个月十五号,她把摊子收得早一点,跑去南泰路的五金批发市场进货,一次扛回来八十八把,塑料袋里塞着棉纱手套和砂轮片。

有回一个年轻外卖员蹲下来挑刀,问能不能开刃。她让他等三分钟,从包里掏出一块磨刀石,蘸水在粗糙面上来回蹭了几十下,刀锋在阳光下翻出一道白线。外卖员问多少钱,老太太摆摆手说这刀都磨好了,不加钱。过了半个月,外卖员又来了,这回一口气买了五把,说是替老家亲戚带的。老太太把那五把刀用旧报纸挨个裹好,边裹边说:

“南边的刀磨出来的是利,北边的刀磨出来的是快,利是杀人见血,快是切菜不黏。你这个亲戚要是在家开馆子的,得买快刀。”

这个道理,她从六十岁讲到七十三岁,没变过。

第二个据点:七层楼下的修鞋摊

下午两点到四点,老太太不在超市门口,她搬着一台老式手摇修鞋机,挪到七层楼底下的过道口。那台修鞋机还是凤凰牌的,铸铁底座,皮带传动,摇起来吭哧吭哧响,比她孙子的电动车还吵。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架左边断了一条腿,用黑胶布缠了三圈。

来补鞋的多是附近工地的泥瓦工,鞋底的胶底磨穿了,或者鞋帮和鞋底开线。老太太收费按针数算,一圈线十二针,三块钱;要是换鞋跟垫,五块钱。有一次一个收废纸箱的老头推来一辆三轮车,车胎没破,是轴瓦松了,她不肯修,老头说给你五块,你总比那些光会补鞋的强。老太太把修鞋机往旁边挪了挪,说:

“轴瓦是铁活,我是皮活,铁归铁,皮归皮,别混。”

她修鞋的规矩很清楚:但凡鞋底裂口超过八厘米,就劝人家换一双,不硬补。有个常客,每天晚上在石牌桥底下卖烤红薯,一双解放鞋穿了两年半,鞋头裂开又粘上,粘了又裂。老太太第三次给他补的时候,从箱子里翻出一双没拆标签的新解放鞋,三十五块,说这是她收摊时从批发市场带的,原价四十五,你给成本就行。烤红薯的老头执意多给了五块,老太太不接,说:

“鞋底磨穿了还能靠自己站起来,鞋帮烂了就得认。这双鞋你穿到明年冬天,再烂了,我免费给你在鞋面加一圈皮沿。”

她修鞋从不戴手套,手指头全是豁口,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线蜡,她说不戴着套,能摸出鞋底的针脚哪儿鼓包了,哪儿塌了,光靠眼看不行。

第三个据点:夜市尾巴上的艾草摊

天黑之后,老太太换了个位置——夜市最里头,靠近公厕的那条横巷。她不卖吃食,只卖干艾草,一捆一捆扎好,五块钱一把。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罐,里面插着几根点着的艾条,烟气顺着巷子往上飘。买艾草的不一定是中老年人,也有穿卫衣扎丸子头的姑娘,一对一对过来,蹲着问她哪个季节的艾草最冲。

老太太的回答永远是: “三月底掐尖的艾草,叶背面绒毛厚,拿来煮水洗脚,手不皴;端午前后割的艾草,梗子硬,驱虫顶用;入秋的艾草就不值钱了,只配扎扫帚。” 她不卖艾条,也不卖艾灸的工具,有人问链接,她就说:

“我不懂网上的事,你要买工具,去楼下药店买一包酒精棉片,回来拿剪刀把艾草剪成一截一截的,在铁皮罐沿上搁着点燃,烟不散就行。”

上周五晚上,一个姑娘买完艾草站在那儿不走,小声说最近失眠得厉害。老太太把艾草往她手里塞紧了,说晚上洗完澡,用艾草水泡脚十二分钟,泡到额头微汗就行,然后往枕头底下压两片干艾叶,压三天。姑娘问为啥是三天,老太太收着钱,头也不抬:

“三天是一个循环,风要走三天,水要走三天,气要走三天,你呢,也走三天。”

旁边卖炒粉的老板端着锅炒河粉,往这边瞅一眼,笑着说:“老太太你说得玄乎,可我天天看你这么说话,听了三年,还真没见人退过货。”

入夜十一点,夜市收摊。老太太把艾草捆一捆放进编织袋,又把修鞋机的摇把卸下来揣进棉袄内袋。有收垃圾的阿姨推着板车从她身边过,问她:“明天还来不来?”老太太没答话,她低头把摊布上两根掉落的艾草叶子拾起来,顺手夹进袋子里。灯柱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塑料袋里的艾草梗窸窣响,像在替她数步子。

超市门口那把没卖出去的枣红色水果刀,她没带回去,就一直搁在折叠桌底下,压在一条扎成一捆的旧护膝上,那护膝还是补了又补的。